第八十四章春在 (第2/2页)
阿九站在树下,看那些落花。
“阿爹,花落了。”
顾清远点头。
“嗯。落了。”
阿九蹲下来,捡起几片花瓣,捧在手心里。
“它们去哪儿了?”
顾清远想了想,道:“落在地上,化成泥,再变成养料,让树长得更好。明年,又会开出新的花。”
阿九点点头,把手里的花瓣轻轻放回地上。
三月初五,顾清远收到汴京的消息。
司马光死了。
二月二十八日,病逝于家中,享年六十八岁。高太后痛哭失声,辍朝三日,追赠太师,谥文正。
旧党的人如丧考妣,新党的人暗自庆幸。可不管是哪边的人,都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陈衍在信里写道:
“顾使相,司马光一死,旧党群龙无首。高太后想再找一个能挑大梁的人,可找来找去,找不到。太子今年十三,日日读书,越来越懂事。朝中已经有人在传,说皇上想提前让太子参预朝政。
使相,风,真的转了。”
顾清远读完信,望向窗外。
窗外,春雨绵绵,那两株梅树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雨中轻轻摇曳。
他想起熙宁三年,第一次在汴京见到司马光。那老人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与王安石辩论时,言辞犀利,寸步不让。
他想起元丰元年,司马光入朝主政,废除新法。那些青苗钱、平价布,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恨过他。
可如今他死了,顾清远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意。
只有淡淡的惘然。
三月初十,刘大决定留在杭州。
他说,弟弟的妻儿在这里,他哪儿也不去了。他在城西租了一间小铺子,继续行医。每天早晚,都来医馆帮忙,有时给病人看病,有时帮着晒药材。
阿芸抱着长安,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泛红。
“长安,你大伯留下来了。”
长安眨眨眼,不懂什么意思,只是咧嘴笑。
三月十五,阿九放学回来,带回一张纸。
是他写的字。《千字文》的最后几句:“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他把纸递给顾清远,仰着头,满脸期待。
“阿爹,你看!”
顾清远接过来看。字比以前工整多了,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好。”他说,“学完了《千字文》,接下来该学什么?”
阿九道:“先生说,接下来学《论语》。”
顾清远点头。
“《论语》是本好书。好好读。”
阿九应了一声,跑去找长安玩了。
三月二十,杭州入了春深。
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梨花也开了。满城都是花香,满城都是春意。
那两株梅树的花已经谢尽了,满树新绿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叶子间藏着小小的青果,毛茸茸的,像无数绿宝石。
阿九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青果。
“阿爹,今年梅子多吗?”
顾清远走过去,看了看。
“多。比去年多。”
阿九高兴地跳起来。
“那今年能做更多蜜饯了!”
顾清远笑着摸摸他的头。
远处,太湖的水面波光粼粼。渔舟唱晚,归鸟投林。
苏若兰从屋里出来,站在顾清远身边。
“清远,该吃饭了。”
顾清远点头,牵着阿九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株梅树。
春风里,梅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想起这些年的事。
熙宁二年,他第一次见到王安石。
熙宁四年,他第一次来杭州。
熙宁六年,他娶了苏若兰。
熙宁八年,他收养了阿九。
元丰元年,他回到这个院子,再也不走。
十四年了。
花开了十四次,花落了十四次。
梅子熟了十四次,蜜饯做了十四次。
他老了,阿九长大了,长安会跑了。
那些死去的人,种谔、梁从政、张若水、赵无咎、韩锐,还有无垢——他们在天上,看着这一切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春风拂面,妻子在侧,孩子在笑。
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进屋里。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阿九已经坐好了,拿着筷子等。苏若兰正在盛汤。顾云袖和楚明也在,还有沈墨轩,还有阿芸抱着长安,还有刘大,还有阿月、狗儿、济生、阿诚、铁柱,还有狗儿的奶奶、铁柱的爷爷。
满满一屋子人。
顾清远坐下来,端起碗。
“吃饭吧。”
众人举筷,满屋都是笑声。
窗外,春风拂过梅树,拂过太湖,拂过杭州城。
拂过这片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