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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书城 > 月照朝歌 >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第2/2页)
  
  “你为我吃了很多苦。”
  
  她看着他。
  
  “没有。”她说。
  
  “你骗人。”他说。
  
  她轻轻笑了。
  
  “一点点。”她说。
  
  他握紧她的手。
  
  “这一世,”他说,“换我等你。”
  
  她看着他。
  
  “等我做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
  
  “等你老,等你走不动路,等你满头白发。”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陪着你。”
  
  她看着他。暮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温柔的,澄澈的,带着一点点笨拙的、不太会表达的深情。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灶房很小,暮色很深。他们就这样站着,很久很久。
  
  六
  
  三月十五,子谦开始雕刻一尊很大的木像。
  
  木料是陈师傅送他的,一块上好的楠木,三尺来高,纹理细腻,色泽温润。陈师傅说这是他年轻时从一个老樵夫手中换来的,搁在棚里三十多年,一直舍不得用。如今他老了,眼睛不行了,这木料搁着也是搁着,不如给了这徒弟,让他雕点什么。
  
  子谦谢过师傅,将那尊木料搬回家,放在院中那株海棠树下。他对着那块木头坐了很久,没有动刀。他不知道该雕什么。可当他拿起刻刀,第一刀落下时,他便知道了。
  
  他雕的是观星台。
  
  不是他梦中的那个轮廓,而是实实在在的、每一层台阶都清晰可辨的观星台。他不知道真正的观星台是什么样子,可他手中的刻刀知道。它带着他的手,一层一层将那座高台从木头中解放出来,仿佛那台基、那栏杆、那望柱,早就在木头里等着,只等他来唤醒。
  
  她有时会站在他身后,看他雕。他不回头,也不说话。她也不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有时会给他递一杯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转身走开。他喝茶时,茶总是温的。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换的,他从未见她换过。
  
  四月,观星台初具雏形。
  
  他放下刻刀,退后几步,远远地望着那尊木雕。台基九层,栏杆七十二柱,望柱上雕着蟠龙。和他梦中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
  
  “那是观星台,在朝歌城。你父王带你去的。”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层层叠叠的台基。木纹在他的指腹下流淌,温润如岁月。他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座高台矗立在暮色中。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玄衣,一个白衣,并肩望着远方。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可他不需要看清。他知道那是谁。
  
  四月十五,月圆。
  
  他雕完最后一笔。不是观星台——观星台早已完工。他雕的是站在观星台上的那个人。
  
  很小。只有一寸来高,立在最高一层的栏杆边。她穿着白衣,长发在风中飞扬,她望着远方,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人在等她。
  
  他放下刻刀。
  
  他坐在院中,月光洒在他身上,洒在那尊木雕上。她站在他身后,已经站了很久。
  
  “你雕的是我。”她说。
  
  他点头。
  
  “好看吗?”她问。
  
  他想了想。
  
  “没有你好看。”他说。
  
  她轻轻笑了。
  
  他站起身,将那尊木雕轻轻捧起,递给她。
  
  “给你的。”他说。
  
  她接过木雕,低头看着。月光下,那个小小的自己站在观星台上,衣袂飘飘,望断天涯。
  
  “为什么给我?”她问。
  
  他看着她。
  
  “因为你等了他很久。”他说。
  
  “我想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
  
  “你等的那个人,他在来的路上。”
  
  “他一直都在来的路上。”
  
  她看着手中的木雕,月光将她的侧脸映成淡淡的银。她的睫毛微微颤着,低着头,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她看着他,眼底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谢谢。”她说。
  
  他摇摇头。
  
  他们站在院中,月光如水,海棠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她忽然说:“子谦。”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她看着他。
  
  “你是他,也不是他。”
  
  他等着。
  
  “你是他的今生,你有他的眉眼,他的声音,他看人时的样子。”
  
  她顿了顿。
  
  “可你不是他。”
  
  “你是另外一个人。”
  
  “一个全新的人。”
  
  他看着她。
  
  “你不必活成他的样子,”她说,“不必记起他的事,不必承担他的债。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做子谦。”
  
  “这一世的子谦。”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你还爱我吗?”他问。
  
  她轻轻笑了。
  
  “爱。”她说。
  
  “不管是子羡,还是子谦。”
  
  “我都爱。”
  
  他看着她。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隔着春衫,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稳,很暖。她没有挣扎,只是慢慢闭上眼。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七
  
  四月十八,清晨。
  
  子谦收拾好行囊。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那枚刻着“谦”字的玉佩,还有那卷从书肆买来的《商史》。她站在门边,看着他。
  
  “你真的要去?”她问。
  
  他点头。
  
  “想去看看。”他说,“看看那座城,看看观星台,看看——”
  
  他顿了顿。
  
  “看看父王。”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笛,递给他。
  
  “带上它。”她说。
  
  他接过竹笛。那是他削了一个月、送给她的第一支笛子。她一直带在身边,从不离手。笛身被她摩挲得光滑如玉,笛尾那道划痕还在。
  
  “这是你的。”他说。
  
  “你帮我带着。”她说,“等我到了,再还我。”
  
  他看着她。
  
  “好。”他说,将竹笛系在腰间。
  
  她送他到城门口。晨光熹微,城门外是一条蜿蜒向北的大路,消失在远山与云雾之间。他站在路口,回头看她。
  
  她站在城门下,穿着那身他最喜欢的浅青色衣裙,鬓边簪着一朵新摘的海棠。
  
  “子谦。”她唤他。
  
  “嗯。”
  
  “早点回来。”
  
  他看着她。
  
  “桃花谢之前,”他说,“我一定回来。”
  
  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
  
  他点点头,转身,向北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住,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迈步,走进晨光中。
  
  她站在城门下,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尽头那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她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晨风吹过,将她鬓边的海棠花瓣吹落。她伸手接住,低头看着那瓣粉白的花朵。她将它轻轻收入袖中,转身,走回城西那条种满槐树的小巷。
  
  院中那株海棠开得正盛。她站在树下,望着那尊他留下的木雕。小小的自己站在观星台上,望着北方,望断天涯。
  
  她轻轻笑了。
  
  “子羡,”她轻声道,“你的儿子,去找你了。”
  
  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落在那尊木雕的肩头,落在空无一人的院中。
  
  没有人回答她。
  
  可她觉得,他听到了。
  
  八
  
  子谦走了七天。
  
  他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穿过田野,穿过丘陵,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庄和集镇。他走过的地方,她曾经也走过。只是那时她策马疾驰,日夜兼程。而他徒步缓行,走走停停。
  
  他走得不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朝歌,也不知道到了朝歌要看什么。他只是觉得应该去,应该去看看那座城,看看父王长眠的地方,看看她曾经等待了三十五年、又等待了三百八十三年、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他的地方。
  
  第七日黄昏,他到了。
  
  朝歌城矗立在暮色中,比他梦中的更加苍老,更加斑驳。城墙上的漆早已剥落,露出斑驳的土色。城楼上的旗换了一面又一靣,他不知哪一面是父王当年见过的。
  
  城门将闭。守城的老卒拄着戈,昏花的老眼打量着他。
  
  “后生,打哪儿来?”
  
  “山阴。”
  
  “山阴?江南?”老卒咂咂嘴,“这么远,来做什么?”
  
  子谦望着城门内那条笔直的大道,望着大道尽头那座若隐若现的宫殿群。
  
  “找人。”他说。
  
  老卒没有追问,只是挥挥手。
  
  “快进去吧,要关城门了。”
  
  子谦走进朝歌城。
  
  城中比他梦中的更加安静。街巷依旧,可行人稀少,许多铺面都上了板,只有几家卖吃食的小摊还撑着。炊烟从房顶袅袅升起,暮色将整座城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蓝灰色中。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响。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是走着,走过长街,走过小巷,走过一座又一座石桥。河水在桥下静静流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他停在一座高台前。
  
  观星台。
  
  和他雕的那尊木像一模一样。台基九层,栏杆七十二柱,望柱上雕着蟠龙。只是比他雕的更高,更巍峨,更苍老。风吹雨打的痕迹刻在每一块青石上,像岁月的掌纹。
  
  他站在台下,仰望着那座高台。暮色中,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俯瞰着这座六百年古都的兴衰。
  
  他拾级而上。九层台阶,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磨损。第一层的台阶被踩出了深深的凹痕,那是六百年间无数双脚印叠加而成的。第二层的栏杆被磨得光滑如玉,那是无数只手抚过留下的。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
  
  他登上最高一层。
  
  台上空无一人。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灌进他的衣袖,猎猎作响。他站在栏杆边,望着整座朝歌城。城中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
  
  “你父王年轻时,很喜欢来这里。”
  
  “他即位前夜,在这观星台上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对太傅说——‘从今往后,寡人没有资格再做梦了。’”
  
  他闭上眼。风拂过他的面颊,带着暮春特有的温润。
  
  他睁开眼。
  
  “父王。”他轻声唤。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穿过三百八十三年岁月,拂过这座他父王曾经站立过的高台。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暮色变成夜色,夜色中亮起万家灯火,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几盏,像不肯睡去的眼睛。
  
  他转身,走下观星台。
  
  九
  
  第二日,他去了太庙。
  
  太庙比观星台更加苍老。黑瓦红墙,飞檐斗拱,可那些朱红的漆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门前的石阶被人踩得光滑如镜,门槛被磨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殿中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香烟缭绕中明灭。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香灰气息,混着木头和石头的味道。
  
  正殿中供奉着历代商王的灵位。从成汤到帝乙,二十九位君王。他一个一个看过去,那些名字他大多不认识,有些甚至连字都念不出。可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走过六百年的岁月,走过商朝的兴衰,走过二十九位君王的生死。
  
  他停在一尊灵位前。
  
  “帝乙。”
  
  没有谥号,没有尊称,只有两个字。帝乙。
  
  他跪在灵位前。
  
  灵位很旧了,漆色黯淡,金字也有些模糊。香炉中积了厚厚的香灰,显然许久没有人来祭拜过。他跪在那里,望着那两个字,很久很久。
  
  他终于开口。
  
  “父王。”他说,声音有些涩,像含了沙。
  
  “儿臣——”
  
  他顿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记得前世,不记得父王的模样,不记得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对话,有过怎样的争执与和解。他只是一个从江南千里迢迢赶来的少年,跪在一尊陌生的灵位前,唤一个他不记得的人——父王。
  
  他低下头。
  
  “儿臣不孝,”他说,“儿臣不记得您了。”
  
  “可儿臣想告诉您——”
  
  他抬起头,望着那尊灵位。
  
  “儿臣见到了您等的那个人。”
  
  “她叫莹莹。”
  
  “她从青丘来,等了您三百年,等了我三十五年,又等了我三十八年。”
  
  “她还在等。”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哽。
  
  “父王——”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跪在那里,很久很久。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像叹息。香烟袅袅,散入殿中沉沉的暗影。
  
  他站起身。他将腰间那支竹笛解下,轻轻放在灵位前。
  
  “这是儿臣削的笛子,”他说,“她教儿臣吹《青丘谣》。儿臣吹得不好,可她从不嫌烦。”
  
  他看着那支竹笛。
  
  “这支笛子,陪了她三十八年。”
  
  “她一直带在身边。”
  
  “从不离手。”
  
  他的声音很轻。
  
  “儿臣想,她应该把它还给您。”
  
  他退后一步。
  
  “父王,儿臣该走了。她还在等儿臣回去。”
  
  他转身,向殿门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住,没有回头。
  
  “父王。”
  
  他站在那里,很久。
  
  “谢谢您。”
  
  他推门而出。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香烟依旧袅袅,长明灯依旧明灭。灵位前,那支竹笛静静躺着,笛尾那道划痕在烛火下清晰可见。风穿过太庙的檐角,铜铃轻响,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第一次见到她时——
  
  心跳的声音。
  
  十
  
  子谦没有在朝歌多留。
  
  他看了观星台,看了太庙,看了那座父王曾经住过的宫殿。宫殿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漆色斑驳,早已无人居住。他站在宫门前,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他不知自己为何要来这里,也不知道自己期望看到什么。
  
  他只是觉得,应该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出城时,他又遇见了那个守城的老卒。
  
  “后生,才来就要走?”老卒问。
  
  他点头。
  
  “看完了?”
  
  他想了想。
  
  “看完了。”他说。
  
  老卒没有追问,只是挥挥手。
  
  “路上小心。”
  
  子谦走出城门。他站在城外,回头望了一眼。朝歌城在晨光中静静矗立,城墙斑驳,城楼上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你父王是个很好的人。”
  
  “他说,为君者,当以万民为先。”
  
  “他这辈子很累,从来不为自己活。”
  
  他收回目光。
  
  他转身,向南走去。
  
  桃花还未谢。她还在等他。
  
  十一
  
  子谦走了十二天。
  
  他走的时候是四月十八,回来时已是四月三十。桃花谷中的花谢了大半,枝头结出青青的小桃。风一吹,已没有花瓣飘落,只有满树的青果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站在城西那条小巷的巷口,望着他来时的方向。从清晨站到黄昏,从四月二十八站到四月二十九,从四月二十九站到四月三十。
  
  他没有说具体哪一天回来。他只说桃花谢之前一定回来。
  
  桃花快谢了。
  
  四月三十,黄昏。
  
  她站在巷口,暮色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几只归巢的麻雀从头顶飞过。她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回来。
  
  她只知道,她会等。
  
  巷口那株老槐树的新叶已经长全了,密密匝匝,遮住了半边天空。去年他坐在树下削笛子,她站在远处看他。那时他还不知道她是谁,只是觉得这个姑娘有点眼熟。那时她还不敢靠近他,只是远远看着,看着他在槐树下坐了一天又一天。
  
  如今他去了朝歌,去见他父王,去看她等了他大半辈子的那座城。她不知道他在那座城里看到了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什么,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暮色渐深,巷口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她站在灯光下,影子被拉得更长。
  
  她听见脚步声。
  
  从巷子那头传来,很轻,不急不慢。她抬起头。
  
  他站在巷口。背着包袱,风尘仆仆,瘦了一些,黑了一些。可他看着她,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我回来了。”他说。
  
  她看着他。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欢迎回来。”她说。
  
  他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笛,递给她。
  
  “物归原主。”他说。
  
  她接过竹笛,低头看着。笛尾那道划痕还在,和他送给她时一模一样。她将它收入袖中。
  
  “见到了?”她问。
  
  他点头。
  
  “见到了。”
  
  她等着。
  
  “观星台很高,”他说,“比你雕的还高。站在上面,能看见整座城。”
  
  他顿了顿。
  
  “太庙很旧。”
  
  “香烟很呛。”
  
  “父王的灵位——”
  
  他顿住了。
  
  她没有追问。
  
  他们并肩站在老槐树下,暮色四合,巷口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莹莹。”他忽然开口。
  
  “嗯。”
  
  “我不记得他。”他说。
  
  “可我知道,他是好人。”
  
  她看着他。
  
  “你告诉过我。”他说。
  
  她轻轻笑了。
  
  “是,”她说,“我告诉过你。”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你会想他吗?”他问。
  
  她沉默片刻。
  
  “会。”她说。
  
  “很想。”
  
  他点点头。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以后你想他的时候,”他说,“就告诉我。”
  
  她看着他。
  
  “我陪你一起想。”他说。
  
  她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暮色四合,巷口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他们并肩站在老槐树下,月光从槐叶的缝隙筛落,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们站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行人渐渐稀少,久到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她轻轻开口。
  
  “子谦。”
  
  “嗯。”
  
  “桃花谢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株老槐树。槐花还没开,枝头只有青青的叶子。
  
  “明年还会开。”他说。
  
  她点头。
  
  “会的。”她说。
  
  他握紧她的手。
  
  “明年,后年,大后年。”他说,“每一年,我都陪你看。”
  
  她看着他,眼底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好。”她说。
  
  月亮升起来了,很高,很圆。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老槐树的枝叶间,照在巷口那两盏静静亮着的灯笼上。
  
  他站在她身侧,她站在他身边,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他们只是站在这里,在这座小小的山阴县城,在这条种满槐树的小巷,在这株他们初遇的老槐树下。月光照着他们,像照着很多很多年前,那座城,那座台,那两个人。
  
  月照朝歌。
  
  月照山阴。
  
  月照归人。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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