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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第2/2页)
  
  二月的最后一天,子谦收到了叔父托人捎来的口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谦哥儿,听说你成亲了。婶娘若在,一定很高兴。祝你们白头偕老。”
  
  子谦将那封信看了三遍,折好,收进木匣。她的木匣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三月初三,上巳节。
  
  成亲后的第二十三天。他们一起去了桃花谷。桃花开得正盛,绯色的花海在山谷中铺展开来,像一幅没有边际的画卷。他们并肩站在谷口,望着那片她亲手种下的桃林。
  
  “莹莹。”
  
  “嗯。”
  
  “这些桃树,种了多久?”
  
  “从帝乙三十年,到帝辛三十五年。”她说。
  
  他默默算着。“五十年。”
  
  她点头。“五十年。”
  
  他看着那些桃树,从谷口到谷底,从山脚到山巅。满满一山谷,都是她一个人种下的。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她顿了顿。“那时我想,他总会来的。他来了,我就带他来看桃花。”
  
  她看着他。“你来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他们在桃花谷中走了很久,从谷口走到谷底,从山脚走到山巅。她忽然在一株桃树前停住脚步。那是谷中最老的一株桃树,树干虬曲如龙,树皮皲裂如龟甲。
  
  “这是第一株。”她说。“帝乙三十年春天,我从青丘带来。”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粗糙的树皮。
  
  “它等了很久,”她说,“才等到花开。”
  
  他站在她身侧,看着那株老桃树。枝头的绯色花朵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他轻轻拂去她发间那片花瓣。
  
  “莹莹。”
  
  “嗯。”
  
  “它等到了。”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等到了。”他说。
  
  她看着他,轻轻笑了。
  
  “是。”她说,“等到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们就站在那株老桃树下,站了很久很久。花瓣落在他们身上,落了满肩。
  
  三月中旬,子谦接了一个大活计。
  
  城中的张员外要嫁女儿,请他打一套嫁妆——衣柜、箱笼、梳妆台、八仙桌,还有一对太师椅。时间紧,活计重,工钱也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会不会太累?”她问。
  
  “不会。”他说。
  
  他便早出晚归,有时候忙到深夜才回来。她总是留一盏灯,等他回来才睡。他推开门,看见东屋的灯还亮着,心中便暖暖的。
  
  三月十八,他回来得比平时早。她还没睡,在灯下缝一件小衣裳,是给陈家刚出世的小孙子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影。
  
  “莹莹。”
  
  她抬起头。“回来了?”
  
  他走进屋,在她身侧坐下。她低头继续缝那件小衣裳,针脚细密整齐。
  
  “你针线活很好。”他说。
  
  “母亲教的。”她说。
  
  她顿了顿。“很久以前。”
  
  他没有追问“很久以前”是多久,只是看她将最后几针收好,打了一个结,咬断线头。
  
  “好看吗?”她把那件小衣裳展开,比在自己身前。
  
  他点头。“好看。”
  
  她将小衣裳叠好,放进竹篮里。
  
  “陈家嫂子明日来取。”她说。
  
  他点点头。她见他还不去洗漱,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她问。
  
  他沉默片刻。
  
  “莹莹。”
  
  “嗯。”
  
  “你喜欢孩子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
  
  “喜欢。”她说。
  
  他看着她。
  
  “那我们要一个?”他问。
  
  她怔住了。他看着她,耳根渐渐泛红,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是说,”他顿了顿,“以后。”他的声音有些涩。“以后我们也要一个。”
  
  她看着他。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河灯,像星辰,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
  
  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
  
  他点点头,站起身。
  
  “我去洗漱。”他说。
  
  他快步走出东屋。她坐在灯下,听着西屋传来水声。她低下头,轻轻笑了。团儿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腿,她弯腰摸了摸团儿的脑袋。
  
  “团儿,”她轻声道,“他说他要当爹爹了。”
  
  团儿喵了一声,不知听懂没有。
  
  三月二十三,谷雨。子谦从张员外家结完最后一笔工钱回家。走到巷口时,他停住脚步。
  
  院中那株海棠开了。满树粉白,在暮色中像一团温柔的云。她站在树下,手中提着一盏灯。
  
  见他来了,她轻轻笑了。
  
  “回来了?”她说。
  
  他点头。
  
  “回来了。”他说。
  
  她将灯挂在枝头,他们并肩站在树下,看那一树繁花在暮色中摇曳。
  
  “子谦。”
  
  “嗯。”
  
  “你记不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在做什么?”
  
  他想了想。
  
  “在削笛子。”他说。
  
  她轻轻笑了。
  
  “你坐在村口那株老槐树下,削了七天。”她说。
  
  他看着她。
  
  “你站在远处看我。”他说。
  
  她点头。“看了七天。”
  
  “怎么不过来?”他问。
  
  她想了想。
  
  “不敢。”她说。
  
  他看着她,轻轻笑了。
  
  “现在呢?”他问。
  
  “现在?”她看着他。“现在敢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现在,你是我的了。”她说。
  
  他看着她。海棠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落在他们发间。
  
  “是,”他说,“我是你的。”
  
  暮色四合。院中那盏灯在风中轻轻摇晃。他们站在海棠树下,看着那一树繁花。
  
  四月初八,子谦从山中砍回一段紫竹。他坐在院中,开始削一支新的笛子。这一次他削得很快,只用了三天。
  
  笛身修长,竹节匀亭。他试吹了一声,笛音清越,比他削的第一支还要好。他将笛子递给她。
  
  “给你。”他说。
  
  她接过笛子,低头看着。
  
  “为什么又削一支?”她问。
  
  他想了想。“第一支是给你的,这支是给我们的。”
  
  她轻轻笑了。她将笛子放在唇边,吹起那支他教过她、她也教过他的《青丘谣》。笛音在林间回荡,和春风混在一起,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阳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一曲终了。她放下笛子。
  
  “好听吗?”她问。
  
  他睁开眼。
  
  “好听。”他说。他看着她。“你吹得最好听。”
  
  她轻轻笑了。她将笛子收好,和那支他送的、那支她带去朝歌的、那支在父王灵位前放过的竹笛放在一起。她的木匣里,如今有了三支竹笛。
  
  四月十五,月圆。
  
  他们并肩坐在院中,赏月。团儿蜷在她膝上打着盹。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他忽然开口。“莹莹。”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她想了想。
  
  “你会在院中做木工,”她说,“我会在廊下看书。团儿会在你脚边打盹。”
  
  他轻轻笑了。
  
  “然后呢?”他问。
  
  她想了想。“然后,春天去看桃花。夏天在树下乘凉。秋天收果子。冬天在屋里烤火。”
  
  她看着他。“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他看着她。
  
  “你会腻吗?”他问。
  
  她轻轻笑了。
  
  “不会。”她说。“永远都不会。”
  
  他握紧她的手。
  
  “我也不会。”他说。
  
  月亮升到中天,将整座小院照得亮如白昼。海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落在他们肩头。
  
  四月十八,子谦的十九岁生辰。
  
  她早早起来,和面,擀皮,包了一锅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淋了香油。
  
  他坐在桌边,看着那碗面。
  
  “你记得?”他问。
  
  她点头。“记得。婶娘每年都给你做的。”
  
  他低下头,吃那碗面。吃得很慢。她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他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她问。
  
  他点头。“好吃。”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给他。“给你的。”
  
  他打开。里面是一支笔。不是寻常的毛笔,笔杆是紫竹的,笔头是狼毫,笔杆上刻着两个字——“子谦”。
  
  “你自己做的?”他问。
  
  她摇头。“找人做的。”她顿了顿。“可我刻了那两个字。”
  
  他抚过那两个字,刻痕细腻,和他刻玉佩的手法一模一样。
  
  “你的字,刻得比我好。”他说。
  
  她轻轻笑了。“我练了很久。”
  
  “多久?”
  
  她想了想。“三百年。”
  
  他看着她。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三百年,”她说,“够不够久?”
  
  “够。”他说。
  
  他将那支笔收好,放进他的木匣。他的木匣里,有她送他的第一枚玉佩,有她刻的那枚“谦”,有她第一支教他吹的竹笛,有她给他做的那身一直舍不得穿的衣裳。还有那朵她每年桃花开时都会簪在他鬓边的桃花,他收了一朵又一朵,压干了夹在书页里。
  
  他的木匣里,装的都是她。
  
  五月,院中的海棠谢了。花瓣落了一地,她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最后她索性不扫了,就任它们铺在地上,像一层粉白的地毯。团儿在上面打滚,沾了一身花瓣。
  
  他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团儿。”他唤它。团儿抬起头,满脸都是花瓣。它甩甩脑袋,花瓣飘落下来。他忍不住笑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也笑了。
  
  五月十八,成亲三个月了。
  
  她早起给他煮面,他傍晚回来给她带城东新出的桂花糕。她织了一件新衣给他,他雕了一对新的木狐狸给她。团儿又胖了一圈,每天在院中追蝴蝶、扑蚂蚱、晒太阳,不亦乐乎。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一碗白水,可他觉得这碗白水比什么都甜。
  
  六月,天气热了起来。蝉声聒噪,从清晨叫到黄昏。
  
  她怕热,他便在院中搭了一个凉棚,用竹竿撑起苇席,遮住半院阳光。她搬了椅子坐在凉棚下,手中捧着一卷书,团儿蜷在她脚边呼呼大睡。他坐在她身侧,手中握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替她扇着。风很轻,很柔,拂过她的面颊。
  
  “你不热吗?”她问。
  
  “不热。”他说。他的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伸出手,轻轻替他拭去。他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扇。
  
  “子谦。”
  
  “嗯。”
  
  “你说,我们能这样过多久?”
  
  他想了想。“一辈子。”他说。
  
  她看着他。“够吗?”
  
  他想了想。“不够。”他说,“下辈子,还要。”
  
  她轻轻笑了。“那下下辈子呢?”
  
  “也要。”他说。“每一辈子都要。”
  
  她看着他。蝉声聒噪,阳光很好。
  
  她慢慢闭上眼。他的手还在轻轻扇着。风很轻,很柔,拂过她的面颊。
  
  六月初六,天贶节。
  
  她又将那些书搬到院中晒,他在旁边帮忙。一本一本摊开,整整齐齐排在苇席上。阳光很好,晒得书页微微发黄。团儿卧在书堆旁边,尾巴一甩一甩,赶苍蝇。
  
  “团儿,别压坏了书。”她说。团儿不理她,换个姿势继续睡。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团儿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他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
  
  她瞪了他一眼。
  
  “你肯定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
  
  “在想,”他说,“以后有了孩子,你会不会也这样。”
  
  她怔了一下。“怎样?”
  
  他想了想。“嘴上说着别闹,其实心里特别高兴。”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在自己膝上打盹的团儿。
  
  “也许吧。”她说。
  
  他轻轻笑了。
  
  六月的阳光很好,晒得满院都是太阳的味道。风吹过,苇席上的书页轻轻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七月初七,乞巧节。
  
  他又做了一盘巧果。比去年做得更好,金黄酥脆,撒了芝麻,整整齐齐码在瓷盘里。她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他看着她吃,唇角弯着。
  
  “好吃吗?”他问。
  
  她点头。“好吃。”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给他。他打开,里面是一对红绳,编成同心结。
  
  “你编的?”他问。
  
  她点头。“编了很久。”
  
  他将一只系在自己腕上,另一只系在她腕上。红绳映着肌肤,很好看。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
  
  “同心结。”她说。“系上了,就分不开了。”
  
  他低头看着腕上那根红绳。
  
  “本来也分不开。”他说。
  
  她轻轻笑了。窗外,河灯一盏一盏亮起,顺着水流漂向远方。他们并肩坐在窗边,望着那条流淌的星河。
  
  “子谦。”
  
  “嗯。”
  
  “明年,我们也去放河灯。”
  
  “好。”
  
  “后年也去。”
  
  “好。”
  
  “每一年都去。”
  
  “好。”
  
  她靠在他肩上。河灯漂远了,和天上的星辰连成一片。她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她也不需要分清,他在身边就足够了。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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