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琉璃无损,亡奴折半斗 (第1/2页)
入夏后的草原路,坑人。
前几日一场大雨,把黑水沟两岸泡得发软。
远处看着平,马蹄踩下去,泥水能没过蹄腕。车轮再往里一压,半个轮毂都陷进烂泥里。
乌力吉押着货队走到黑水沟时,已经压不住火。
八辆货车,前头几辆装绸布、铁器、烈酒,走得慢,总还能拽出来。
唯独第三辆装着琉璃箱,右边车轮陷进泥里后,整辆车歪了半尺。
车板一斜,车厢里传出木箱碰撞声。
“停!”
乌力吉一鞭抽在旁边牧奴背上。
“都停下!谁再乱拉,老子砍了谁的脚!”
拉车的马喷着白气,四条腿陷在泥里,越挣越深。
阿木尔站在车尾,肩上的伤口被汗泡得发胀。破布早磨烂了,皮肉贴着麻绳,动一下都疼。
他抬头看那辆歪斜的货车。
车上装着十二口木箱。箱外钉着双层木板,四角裹熟牛皮,缝里塞满干草。
箱子打开后,里头还有羊毛垫。羊毛下面铺软布,软布中间才是琉璃杯盏。
一路上,巴彦让人查了三遍。
木箱能淋雨,人不能躲雨。
木箱能垫羊毛,人睡湿地。
木箱歪一下,全队停住。
人倒在路边,骑卒只会让后头的人踩过去。
乌力吉骑在马上,低头翻着皮册。
“黑水沟到中转站,原本半日路。现在耽搁两个时辰,马草多耗三捆,车轴油多耗半罐。”
他抬头,火气更重。
“若琉璃再坏,谁来赔?”
旁边一个低等骑卒赶紧开口。
“百夫长,要不卸下来抬过去?”
“抬?”
乌力吉反手一鞭,抽得那骑卒肩头一缩。
“这箱子离车板,若手滑摔了,你赔得起?你全家拆了骨头卖,也抵不上半只杯!”
他转头指向牧奴群。
“你们,过来!”
十几个牧奴被赶到泥坑边。
乌力吉用鞭梢点了点车轮下方。
“趴下,把身子塞进去,先稳住车。”
没人动。
风从沟里吹来,泥水泛着腥味。
乌力吉拔刀半寸。
“听不懂?”
老牧奴巴根先跪了下去。
他年纪大,背弯得厉害,走路时总咳。昨夜分食时,他还把半块硬奶渣让给了阿木尔。
另一个老牧奴哈日也跪下,双手撑进泥里。
阿木尔喉咙发干。
“阿爷……”
巴根没回头,只用肩膀顶住车轮旁边的泥坎,嘴里骂了一句。
“别叫,叫了也没用。”
骑卒上前,把两名老牧奴按进车轮旁边。
泥水没到他们胸口,木轮贴着肋骨。车身重量压下来时,巴根的后背往下塌了一截。
“拉!”
乌力吉挥鞭。
前头四匹马被抽得嘶鸣,车夫拽紧缰绳。
车轮咯吱转动,泥水往外翻。
哈日先叫了出来。
那声还没完全出口,就被泥水呛断。
车轮从他胸侧压过去,泥水翻起,混着血往草根里钻。
巴根双手抓住草根,想把身子往旁边挪。另一侧车轮已经滚上来。
骨头断开的响动,混进车轴声里。
几个牧奴把头压得更低。
车终于出了坑。
琉璃箱没翻。
乌力吉走到车后,掀开牛皮看了一眼,确认木箱还稳,这才收刀。
“记上,亡奴两名,因路况折损。”
账房奴仆拿炭笔在皮册上写字。
巴彦骑在坡上,披着灰狐皮袍,连马都没下。
他翻了翻自己的账册,朝乌力吉喊了一句。
“别把人名写错。哈日和巴根原本归外营驮运,折损算外营,不能挂到货队名下。”
乌力吉抬手。
“大管事放心。”
哈日还没断气,胸口塌下去一块,手指在泥里抓了几下。
阿木尔想过去扶。
旁边老牧奴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别动。”
车轮印里满是血水。
押货队从旁边绕过去,没人停。
货走,人留下。
草原上的账,就是这么算。
到了中转站,天已经黑透。
这里是右部通往王庭的换马点,木栅围着两排毡帐。里面有盐、草料、记账的文吏,还有专门查验贵货的上层管事。
阿木尔跪在车尾,用破布缠肩膀。
那块皮肉早被麻绳磨烂,昨夜又沾了泥水,边缘翻白。布条一勒,黄水从缝里渗出来。
他疼得牙关发酸,却不敢吭声。
旁边的老牧奴把一根带泥的羊骨塞给他。
“拿着,啃快点,一会儿又要赶活。”
阿木尔接过羊骨。
上头没多少肉,骨缝里夹着草灰和沙。他用袖子擦了两下,没擦干净,还是送到嘴边啃。
能进肚子就行。
草原上的规矩,从来简单。
王庭先挑,贵族再挑,万夫长拿走整车,千夫长拿走成箱,百夫长分到坛口和布头。
低等骑卒还能抢点汤底。
到了牧奴这里,剩下的全是骨头、渣子、裂口皮囊和坏掉的奶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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