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一碗绿叶 (第1/2页)
清晨的镇北城北门,风里全是沙土味。
城门刚开不久,门洞前便堵了四辆小驴车,车上盖着旧毡布。
车辕旁挂着一面灰扑扑的布旗,上头写着“药材干货”四个字。
守门卒拿枪杆子挑开毡布,露出底下几只木箱。
“药材?”
那守门卒伸手敲了敲箱盖,狐疑地盯着赶车的汉子。
“哪家药铺的?通关文牒拿来。”
赶车汉子满脸风尘,胡茬上沾着干裂的泥点。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半截铜钱,又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短笺,双手递上去。
“江宁许府来的货,走的是许家暗线,烦请军爷找李胜李管事验一验。”
守门卒听到许家两个字,手上的枪杆收了回去。
却也没敢放行,只让旁边的小卒去城西坊报信。
不到两刻钟,李胜骑马赶到北门。
他翻身下马,接过那半截铜钱,和自己身上那半截严丝合缝地对上,又展开短笺扫了一遍。
短笺上是小翠的字。
“江宁第一批干货,按大小姐旧法制成,轻车快送,路上折损三包,余货三百一十七斤,箱内附样。”
李胜捏着纸条,心里犯起嘀咕。
“大小姐旧法?江宁那边能给北境送什么干货?”
他让人撬开第一只箱子。
箱里整整齐齐码着油纸包,每包不过拳头大小,扎口处刷了桐油,外层又封了黄泥,取在手里轻得厉害。
李胜拆开一包。
干瘪的菜叶缩在油纸里,颜色发暗,叶片卷成小团,看着跟火塘边落下来的枯草差不了多少。
旁边守门卒探头看了一眼,当场乐了。
“李管事,江宁许府大老远送来一车枯叶子啊?”
李胜没笑。
他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吩咐随从把木箱搬上行辕的板车。
“少废话,钦差大人的东西,哪怕是一撮土,也得好好送进去。”
车轮碾过北门青石,吱呀声一路进了城西坊。
钦差行辕里,许清欢正核对河套军屯送来的农具清册,听见院外车响,抬手让李胜进来。
木箱被抬进书房外的廊下。
许清欢拆开油纸包,指尖捻起几片干菜,凑近闻了闻。
菜叶干透,仍留着菜香。
她垂在案边的手停了半拍。
江宁那边,成了。
小翠办事从不拖泥带水,可这第一批货能来得这么快,仍旧出乎许清欢的预料。
北境缺的,从来不只粮草。
缺的是能让士兵活得像个人的东西。
许清欢把那包干菜放回油纸里,抬头吩咐。
“李胜,取三只陶盆,提滚水,另寻几把晒干菜和腌菜。”
“再去请孙老和铁大帅,到城南伤兵营。”
李胜愣了愣。
“小姐,这东西不先在府里试?”
许清欢将箱盖压回去。
“要试,就在那些喝羊腰汤喝到反胃的人面前试。”
城南伤兵营里,火头军正端着刚熬好的羊腰酸汤往帐里送。
那汤一进营门,酸膻味便钻进人鼻子里。
几个病卒靠在草榻上,刚端起碗,喉头便往上顶。
“又是这玩意儿。”
“喝吧,不喝嘴里又出血,孙老能拿拐棍抽你。”
“我宁愿挨抽,也不想再喝这酸汤了,昨夜梦里都是羊腥味。”
火头军没好气地把碗往木案上一放。
“别挑了,能保命就不错了,前几天你们连粟米饼都咬不动,这会儿又嫌味儿冲。”
话虽如此,帐里的病卒还是磨磨蹭蹭。
有人捂着嘴干呕,另有人把汤碗推到榻角,打算等凉了再灌。
这时,营门外传来车轮声。
几名亲卫抬着木箱进来,许清欢走在前头,李胜捧着陶盆跟在后面。
许清欢还没开口,营里几个老卒已经凑到一起嘀咕。
“听说钦差又弄来新药了。”
“什么新药?”
“枯叶子,北门那边都传开了,说是江南送来的,干得能揉成灰。”
“羊腰汤都够要命了,枯叶药怕不是更难喝。”
这话传出去,帐内的病卒全竖起了耳朵。
贺明虎安插在伤兵营里的百户赵奎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站在火头军旁边,故意把嗓门抬高。
“菜叶都枯成纸片了还能治病?这不是妖术还能是什么?”
营里的议论声一下压了下来。
赵奎扫过那些虚弱伤兵,继续往下拱火。
“弟兄们,羊腰汤好歹是牲口身上的东西,熬出来还能讲个补气血,这枯叶子算什么?”
“人吃了这东西,谁敢担保不坏根本?”
“咱们是边军汉子,要是连男人本钱都伤了,活着还有什么劲?”
这话狠毒。
帐里的病卒本就被怪病折磨过,牙龈流血,浑身发软,最怕再出新毛病。
几个轻症伤兵把酸汤碗推得更远,连带着看向那些木箱时,脖子都缩了回去。
李胜当场火了。
“赵奎,你嘴里放干净点,钦差大人救过你们多少人,你在这儿嚼什么舌根?”
赵奎摊开手。
“李管事,我可没骂钦差大人,我只是替弟兄们问一句,谁敢拿命去试这枯叶子?”
“前几天羊腰汤喝下去,疼得满营打滚,如今又来个枯叶药,谁不怕?”
这话扎在众人软处。
火头军端着汤碗站在原地,也不敢往前送了。
老孙赶到时,营里气氛已经绷住。
铁兰山也来了,他身后跟着两名参将,几名亲卫按刀守在外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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