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薪火相传,敢问先生缺人否 (第2/2页)
他们穿着统一的崭新棉袄,藏青色的粗布料子,虽谈不上精致,但针脚密实,干干净净。每个孩子面前是一张结实的木制课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不是什么上好的湖笔徽墨,但该有的一样不少。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站在最前方的黑漆木板前,手执一根细竹竿,正指着板上写好的大字,一句一句地领读。
孩子们仰着小脸,目光追着竹竿的方向,跟着老先生的节奏大声念。有几个小的发音不准,把"昃"念成了"则",旁边稍大的孩子立刻扭头纠正,认真得像个小先生。
陈知行站在院中,一动不动。
林婉儿抱着念念走到他身边,也怔住了。
"这些孩子——"陈知行的声音发哑,"是……"
"白狼谷一役,镇北军阵亡五万人。"萧尘走到他身侧,声音平淡,像是在念一串数字,"与呼延豹一战,又折了一万三千。"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孩子,一个一个地看。
"这些,是他们留在世上的根。"
陈知行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王府的私塾太小,装不下这么多人。"萧尘继续说,语气没有半分波动,"我想来想去,雁门关里最宽敞的宅子,就是这里。"
他朝大门的方向偏了偏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原先住在这里的人,叫赵德芳。正二品郡守,朝廷命官。"
陈知行猛地转头。
"他用将士们的命换来的银子,盖了这座宅子。"萧尘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现在将士们的孩子坐在他的宅子里读书。也算物尽其用。"
陈知行浑身一震。
他再次看向那些孩子。那些穿着崭新棉袄、握着毛笔、一笔一画照着字帖描红的孩子。
他们的父亲,战死沙场。
而他的父亲陈玄,为了替这些人讨一个公道,血溅金銮。
"我知道陈兄不愿再涉足政务。"萧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急不缓,"我也不是请你做官。"
"我想请你,教教这些孩子。"
陈知行转过头,对上了萧尘那双平静的眼睛。
"教他们识字,教他们明理。教他们知道何为忠,何为义,何为家国。"
"让他们像他们的父辈一样,心存热血,胸怀正义。为这个国家而战,为自己的家园而战。"
"但比他们的父辈更强。不光会拿刀,还会拿笔。不光能守住雁门关,还能说得清楚,他们守的究竟是什么。"
读书声还在继续。
"……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
陈知行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他的衣角被人扯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
念念不知什么时候从母亲怀里溜了下来,正踮着脚尖扒在正厅的门框边上,歪着小脑袋朝里面张望。
一个坐在最后排的小女孩注意到了她,冲她咧嘴一笑,露出豁了两颗的牙。
念念也跟着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然后她转过头,仰起小脸,拽着陈知行的衣角,声音脆得像檐下的冰凌碰在一起。
"爹爹,我也想在这里念书。"
林婉儿眼眶一红,伸手想把女儿拉回来,却被陈知行抬手拦住了。
他蹲下身,看着女儿的脸。
那张小脸上,有他的轮廓,有林婉儿的眉眼。
陈知行闭上眼。
一秒。两秒。
再睁开时,那双眸子里的死灰,碎了。
他缓缓站直身子。整了整那件满是褶皱的儒衫,掸了掸衣袖。
然后抬脚,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进了那间灯火通明的正厅。
老先生手里的竹竿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陈知行对他深深一揖,腰弯到了底。
"在下陈知行。"
声音不大,却稳得出奇。
"敢问先生——可还缺人?"
萧尘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看着陈知行的背影,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融入满堂灯火与读书声中。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陈知行身侧——念念正拉着那个豁牙小女孩的手,两个小丫头凑在一张课桌前,叽叽喳喳地比划着什么,笑声清脆得刺耳。
萧尘的嘴角动了动。
他转过身,走回马车旁,翻身坐上车辕,抄起缰绳。
雷烈站在一旁,瓮声瓮气地问了句:"少帅,还有什么吩咐?"
萧尘拿起马鞭,看着正厅大敞的门窗里涌出来的灯光,将院中的地面映成一片暖黄。
"明天找块好木头,做一块匾。"
"写什么?"
——"薪火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