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篇·义犬篇:守村口的老黄 (第1/2页)
第一章 叫花子与狗
明崇祯十三年,岁次庚辰。中原大地,赤野千里,白骨蔽于道。
这一年,老天爷像是忘了关水龙头,又像是发了疯,一滴雨都没下。河南开封府,祥符县,位于黄泛区的边缘,有个叫李家庄的村子。这村子百十来户人家,全靠种西瓜为生。往年这个时候,瓜田里绿油油一片,商贩们的骡马能把村里的土路踩烂。可眼下,地里裂开的口子能塞进一个拳头,别说西瓜了,连耐旱的红薯秧子都枯成了干柴。
村里有个后生,叫李老实。人如其名,长得敦实,性子闷,三十出头了,还是个光棍。他家里穷得叮当响,三间土坯房漏风漏雨,唯一的活物,就是个瞎眼的老娘。
李老实这人,没啥大本事,就是心软。村里人借了他的钱,他不催;地里收成不好,他也不闹。久而久之,村里人都把他当软柿子捏,谁家有事,都让他去干最重的活,给最少的饭。
这年冬天,实在过不下去了。村长李大户,那个三百多斤的大胖子,把村里的壮劳力召集起来,说:“这地是种不出东西了,留着也是等死。咱们分头逃荒去吧,谁有本事谁活命。”
李老实没路可走。他背起瞎眼老娘,揣上家里仅剩的半袋糠,上路了。
临走那天,全村的人都聚在村口看热闹。大家没啥同情心,反而幸灾乐祸。有人指着李老实的脊梁骨骂:“李老实,你个丧门星,走了就别回来了!李家庄不欢迎你!”
李老实没说话,只是跪在村口的尘土里,对着那棵老槐树磕了三个响头。那是他对这片土地的告别。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破败的土墙根下,传来一声微弱的呜咽。
是一条狗。
这条狗,叫老黄。是李老实三年前从狼群里救下来的。那年冬天,李老实去镇上卖瓜,回来的路上听见狼嚎,他壮着胆子去看,发现一只刚满月的小狗崽,后腿被狼咬断了,躺在血泊里抽搐。李老实心软,把小家伙揣进怀里,带回了家。
他给它治伤,喂饭,用破布给它包扎。老黄命大,活下来了。但那条右后腿,永远短了一截,跑起来一瘸一拐的。
老黄通人性。李老实去地里干活,它就趴在田埂上;李老实回家吃饭,它就蹲在桌子底下;李老实晚上睡觉,它就卧在门口。三年了,形影不离。
李老实要走了,老黄也要走。
瞎眼老娘坐在扁担上,叹了口气:“儿啊,咱连人都养不活,还带条狗,那是累赘啊。”
李老实摸着老黄瘦骨嶙峋的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娘,它是咱家的一口。要死,咱也死在一块儿。”
就这样,一人,一瞎娘,一瘸狗,踏上了逃荒的路。
这一路,是人间地狱。
从河南到陕西,千里迢迢。路上全是逃难的人,像蚂蚁一样蠕动。吃光了糠,吃树皮;吃光了树皮,吃观音土。观音土吃多了,肚子发胀,屙不出来,活活憋死的人随处可见。
李老实把最后一点能吃的东西,都给了老娘。他自己饿了,就喝凉水;老黄饿了,就啃骨头渣子。
走到洛阳城外的时候,瞎眼老娘实在走不动了。她躺在路边,抓着李老实的手,气若游丝:“儿啊,娘不行了……你别管娘了,你跟老黄……走吧……”
李老实跪在娘面前,磕头磕得额头出血。老黄也蹲在旁边,发出一声声凄凉的呜咽,那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挽留。
那天夜里,老娘死了。
李老实没钱买棺材,只能用破席子把娘裹了,在乱葬岗挖了个坑埋了。他没哭,眼泪早就流干了。他只是麻木地坐在坟前,看着老黄。
老黄也没吃,它把头靠在李老实的膝盖上,体温传递着一丝微弱的安慰。
“老黄,”李老实嘶哑着嗓子说,“咱回不去了。”
第二章 狗比人亲
李老实没去成陕西。老娘死了,他也没了奔头。他在陕西要了半年饭,实在想念家乡,又拖着步子往回走。
崇祯十四年,腊月。
李老实回到了李家庄。
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个活着的骷髅。村里的人几乎都死绝了,剩下的几个,也都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走到村口,天已经黑透了。寒风呼啸,像鬼哭。
突然,黑暗中冲出一条黑影,带着一股恶风,直接扑向李老实。
李老实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心想这下完了,碰到狼了。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带着血腥味的呼吸。
可那黑影到了他面前,却突然停住了。它那冰凉的鼻子,凑到李老实的脸上,闻了闻。
然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像是哭一样的嚎叫。
是老黄。
三年不见,老黄老了。身上的毛秃了一块一块的,露出青色的皮肉;那条断腿更瘸了,走一步晃三晃;尾巴也断了半截,像是被什么野兽咬断的。但它还活着,守在这个村口。
它守了三年。
李老实抱着老黄,一人一狗,在寒风里哭成了泪人。那哭声,比风还凄惨。
李老实回了村。他家的房子早就塌了,地也被族长李大户收走了。他只好在村外的破土地庙里安了家。
老黄也没走,守着他。
这年冬天,村里饿死的人更多了。李大户那个三百斤的大胖子,也快饿疯了。他看着李老实居然活着回来了,心里起了歹念。
一天夜里,李大户带着几个还没饿死的家丁,闯进了破庙。
“李老实!”李大户举着火把,火光映着他那张浮肿的脸,像个大猪头,“你个逃荒的,没资格回李家庄!这是我们的地盘!”
李老实跪在地上磕头:“族长大爷,我没地方去啊!让我留下来吧,我给您做牛做马!我还会种瓜,等开春了,我给您种最好的西瓜!”
“做牛做马?”李大户冷笑,用脚踢了踢李老实的破碗,“你也配?你看看你这穷酸样,连条狗都不如!滚!赶紧滚出李家庄!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
李老实抱着老黄,浑身发抖。
老黄本来趴在角落里休息,看到有人踢主人,猛地跳了起来。它身上的毛全部炸起,像一头狮子,冲着李大户龇出那口发黄的尖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那是警告,也是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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