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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料敌从宽

  第457章 料敌从宽 (第2/2页)
  
  但他自己心里有数。
  
  并不确定马殷真的死了。
  
  马殷统御湖南将近二十年,威望根深蒂固。
  
  如果他还活着,湖南各州的抵抗只会更激烈,各路残兵会奉其为号令。
  
  降了的人会动摇,没降的人会更加死战到底。
  
  刘靖向来料敌从宽。
  
  所以他目前的一切部署,全是建立在“马殷没死”这个最坏的假设之上。
  
  围而不攻。稳扎稳打。
  
  先消化潭州,站稳脚跟。
  
  等一切到位之后,再从容收拾残局。
  
  ……
  
  这天上午,他巡视了一趟城。
  
  潭州的街面已经恢复了一些烟火气。
  
  那些被镇抚司明正典刑的恶吏人头,就挂在广智门外的城墙上。
  
  风一吹,隐隐还能闻见血腥气。
  
  但百姓们似乎已经习惯了。
  
  也不是习惯了。
  
  是他们发现宁国军确实没有进门抢东西、没有拉人去充军、没有像其他乱兵过境那样鸡犬不留。
  
  于是心底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了一点。
  
  东市的馎饦铺子又开张了。
  
  炊饼摊子冒着热气,几个老汉蹲在街角啃干粮,手里捧着粗陶海碗,‘呼噜呼噜’地吸溜着热气腾腾的馎饦,眼睛偷偷瞄着……
  
  刘靖在馎饦铺子前面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铺子里头。
  
  铺子的门板上贴着一张告示。
  
  镇抚司的安民告示,上头写了几条规矩——不征粮、不拉夫、不封市、不宵禁。
  
  告示旁边,有人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
  
  “但愿长久。”
  
  刘靖看了那四个字一会儿。
  
  没有说话,转身继续走。
  
  回到帅堂,他跟袁袭核对了一阵各县清丈的簿册。
  
  “潭州城及周边三县,目前清丈完成不足三成。”
  
  袁袭看着手里的册子。
  
  “卡在两个地方。人手不足,红契文书散落混乱,不少富户在城破当日焚毁了地契鱼鳞册。”
  
  刘靖“嗯”了一声。
  
  “意料之中。等陈象到了再说。他有办法。”
  
  袁袭正要说下一桩事务。
  
  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镇抚司的急足快步走到帅堂门前,单膝跪地。
  
  “禀节帅,北方急报。”
  
  刘靖接过竹筒,从中抽出一卷薄薄的帛书。
  
  帛书上的字极小,密密麻麻。
  
  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韩勍抗命不守高地。
  
  李思安贪功中伏。
  
  二将先后率部撤退。
  
  梁军两翼空虚。
  
  李存勖亲率沙陀铁骑冲入中阵。
  
  龙骧、神捷。全军覆没。
  
  溃退至野河,踩踏溺毙不计其数。
  
  王景仁率八百残部退至邺城。
  
  朱温闻讯吐血昏厥。
  
  他把帛书放下。
  
  “王景仁此次大败,非战之罪。”
  
  声音不高。
  
  袁袭一怔,接过帛书飞速扫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帛书轻轻放回案上。
  
  “节帅何以断定非战之罪?”
  
  “他的方略没有问题。依河守营,龟缩不出,耗敌粮草——对付沙陀骑兵,这是最稳妥的打法。”
  
  刘靖背对着袁袭,双手负在身后。
  
  “可惜他在梁军中毫无根基。韩勍和李思安是跟朱温从汴州杀出来的元从宿将,让他们听一个降将指挥?当面抗命,军令出不了中军帐。一支如臂使指的大军,就这么折了。”
  
  袁袭沉吟片刻。“那朱温为何不用杨师厚为帅?杨师厚在梁军中积威甚重,若他领军……”
  
  “忌惮。”
  
  刘靖转过身来。
  
  “杨师厚已经功高震主了。让他再领柏乡这一仗——赢了怎么办?天下只知杨师厚,不知大梁天子。朱温宁可用王景仁输一场,也不敢用杨师厚赢一场。”
  
  他走回案前坐下。
  
  “他忌惮杨师厚,不敢用。忌惮韩勍、李思安尾大不掉,不愿给他们太大权柄。于是找了一个南来降将当名义上的主帅……”
  
  “赢了功在圣上,输了罪在降将。”
  
  他轻轻弹了弹手指。
  
  “可他没想到,王景仁压不住那两个人。”
  
  袁袭没有继续追问。
  
  刘靖拿起帛书又扫了一眼末尾。
  
  目光停在“朱温吐血昏厥”那几个字上。
  
  忽然间——
  
  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撞开了。
  
  柏乡。
  
  这个地名他早就知道。
  
  几个月前收到密报时就隐隐觉得北方要出大事,但怎么都想不起更多的内容。
  
  来到此世六年了,前世看过的那些五代史料大半已模糊成了残影,怎么绞尽脑汁也拼不出来。
  
  可此刻,密报上这些触目惊心的惨败,龙骧、神捷覆灭。
  
  大梁精锐尽丧。
  
  从此以后,朱温再也拿不出一支成建制的野战精锐去跟河东的铁骑争锋。
  
  大梁只能守,不能攻。
  
  河北,丢了。
  
  镇州、定州归心。
  
  朱温用了十几年苦心经营的河北攻略,一战崩盘。
  
  他想起来了。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败仗。
  
  这是梁晋争霸的分水岭。
  
  朱温病重……禁军覆灭……诸子夺嫡……
  
  然后大梁内乱。
  
  然后李存勖灭梁建唐。
  
  然后……
  
  再然后石敬瑭……燕云十六州……
  
  这一段更模糊了。
  
  刘靖收回散落的目光。
  
  他没有在脸上流露出任何异样。
  
  “此战之后,大梁恐怕要走下坡路了。”
  
  语气很平。
  
  袁袭一愣。
  
  “节帅何出此言?四万精锐虽失,但大梁尚有中原、关中基业,底蕴深厚……”
  
  “龙骧、神捷是朱温手里能打硬仗的嫡系。如今全没了。洛阳城中,还剩多少能战的兵马?”
  
  刘靖顿了一下。
  
  “朱温病入膏肓。精锐尽丧。朝中诸子对储位虎视眈眈,在朝堂上已非一日。如今京师空虚,各方势力必然蠢蠢欲动。”
  
  袁袭思索了片刻。
  
  “若大梁内乱,广陵徐温会不会趁机北伐?”
  
  刘靖摇了摇头。
  
  “不会。徐温自家还没理顺。他那个长子徐知训,前些日子在广陵就闹出过事端。”
  
  “这种蠢事,换了你做,你做得出来?”
  
  袁袭苦笑:“徐知训此人确实不堪大用。”
  
  “徐温的内忧不比朱温少。他要压住徐知训、要稳住杨吴朝堂、要提防养子徐知诰。短期之内,无暇北顾。”
  
  他用指节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但这对我们而言是天赐良机。北方混乱,淮南自顾不暇。”
  
  “没有人会来管我们在湖南做什么。”
  
  袁袭颔首:“正好给了节帅经略湖南的喘息之机。”
  
  “不错。”
  
  刘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手指点了一下衡州的位置。
  
  “说到经略湖南。”
  
  袁袭话锋一转。
  
  “卑职有一事想请节帅定夺。”
  
  “说。”
  
  “马殷。”
  
  袁袭压低了声音。
  
  “是否要画影图形、悬赏海捕?潭州城破已近半月,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若迟迟没有消息,各方难免揣测。”
  
  刘靖顿了一息。
  
  “不发。”
  
  袁袭一怔。
  
  “大张旗鼓地海捕会让所有人知道我们没抓到他。等于向天下宣告,马殷活着。”
  
  他的语气沉了半分。
  
  “不发榜,保持沉默。让‘也许死了’的猜测继续发酵。”
  
  “不过,镇抚司的暗查不能停。催一催长安。沿马殷可能逃遁的去向加派人手。衡州方向、永州方向、郴州方向、甚至岭南方向!每一条路都要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需要他的确切消息。”
  
  袁袭拱手:“属下这便去办。”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节帅,还有一事。马殷若往衡州逃……姚彦章还在那里。”
  
  “我知道。”
  
  刘靖的手指在舆图上衡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他想了想。
  
  “让镇抚司继续勘察衡州方向。驿道、山路、水路。每一条线都不能断。”
  
  “至于姚彦章……那封伪造的信,应该已经到了。”
  
  他不需要说更多。
  
  袁袭点头领命,转身走出帅堂。
  
  ……
  
  帅堂里又只剩下刘靖一个人了。
  
  日影西斜。
  
  斜阳的光影在窗棂上渐渐拉长。
  
  他坐在案前,心里反复咀嚼着方才涌上来的那些记忆碎片。
  
  柏乡之败。梁晋转折。
  
  朱友珪弑父。
  
  李存勖灭梁建唐……
  
  北方的走势,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因为他知道结局。
  
  虽然只是些残缺的碎片。
  
  时间记不准了,人名记混了,前后顺序也未必对,但那条大的脉络是清晰的。
  
  大梁会亡。
  
  后唐会代之而起。
  
  然后后唐也会亡。
  
  然后是更深重的灾难,有人会把北方的门户敞开,引狼入室。
  
  刘靖闭了闭眼。
  
  那些事还远。
  
  眼下他要做的,是把湖南彻底攥在掌心。
  
  北方乱,对他来说是好事。
  
  没有人会来管他。
  
  这般置身事外的日子能有多久,他不确定。
  
  也许两年,也许三年。
  
  他必须在北地风云再起之前,把江西和湖南彻底经略妥当,变成一块铁板。
  
  然后——
  
  然后再往前看。
  
  远处的湘江上隐约传来号子声。
  
  那是宁国军的运粮船队正沿着江面向北进发。
  
  帆影绰绰。
  
  暮色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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