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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第473章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第2/2页)
  
  这个词一出口,厅堂里静了一瞬。
  
  谭全播继续说下去。
  
  “当初老使君举州归附,献的是虔州六县的户籍、兵籍、田册。”
  
  “这些东西,就是卢家的底气,就是卢谭两家归降后的安身立命之本。”
  
  “有了这份家底子,刘节帅才会礼遇卢家、重用卢家、把抚州刺史的闺女许配给卢家。”
  
  “恕老夫直言,人家看中的不是你卢延昌这个人,是你卢延昌治下的虔州。”
  
  卢延昌的手指停住了,珊瑚珠滞在指尖不动了。
  
  谭全播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
  
  “眼下这个局面,大郎君若弃城而走,虔州便拱手送给了黎球。”
  
  “等刘节帅平定叛乱收回虔州的时候,那已经是刘节帅自己打下来的了,跟你卢家毫无干系。”
  
  “到那时候,大郎君在刘节帅面前还有什么分量?”
  
  “一个丢了藩镇的逃将,一个拱手弃城的废物。”
  
  “刘节帅仁厚,或许还会给你一间宅子,几百亩地,让你当个安乐翁。”
  
  “可往后的日子,跟彭玕有什么两样?”
  
  “不,比彭玕还不如。”
  
  谭全播直直地盯着卢延昌。
  
  “彭玕终究是被打败了才降的。”
  
  “大郎君呢?未战先怯,弃城而逃。”
  
  “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卢家?”
  
  这番话说得太重了。
  
  厅堂里鸦雀无声。
  
  方才还跟着附和的那些官吏,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卢延昌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他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腰间那柄从未出过鞘的横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谭全播的目光压得说不出口。
  
  谭全播看见了他眼中的动摇。
  
  他知道这一刻不能逼得太紧。
  
  逼急了,年轻人生出逆反之心,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缓了缓语气,放柔了声调。
  
  “大郎君,老夫追随令尊二十余载了,令尊弥留之际把虔州交到老夫手里,老夫对天起誓绝不负令尊所托。”
  
  “黎球那一万多人,不过是乌合之众。”
  
  “他们跟着黎球造反,凭的是一时的匹夫之勇和几句许诺。”
  
  “可打仗不是靠火气打赢的。”
  
  “大郎君且想。黎球大军一路倍道而至,八九天未曾稍歇,人疲马乏。”
  
  “在南康纵兵劫掠了一番,更是军纪全无。”
  
  “这种兵,顺境尚可,一旦攻城受挫,士气必然土崩瓦解。”
  
  “咱们只需做一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告知城中百姓:黎球是反贼。”
  
  “南康城破之后百姓被屠戮劫掠,他打到赣县来,也是一样。”
  
  “城中豪右与百姓,人人都知道城破之惨状。”
  
  “到那时候,不用你我催促,他们自己就会上城墙。”
  
  “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咱们上下一心,咬牙守住首轮攻城。”
  
  “那些寻常士卒只是被煽动裹挟而已,眼见攻城受挫,死伤惨重,必然士气大跌。”
  
  “这个时候,大郎君登上城头,亲自喊话。”
  
  “告诉他们:只诛首恶黎球和李彦图,其余人等,既往不咎。”
  
  “放下兵器者,一律赦免。”
  
  “大郎君身上流着令尊的血,虔州军中的老卒,谁不认得令尊?”
  
  “大郎君的话,他们听得进去。”
  
  “叛乱不出三日,自然平息。”
  
  谭全播说完,退后一步,恭敬地叉手行了一礼。
  
  “老夫斗胆进言,请大郎君三思。”
  
  厅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卢延昌的手指在交杌的扶手上不停地摩挲着。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听懂了谭全播的话,他甚至认为谭全播说得有道理。
  
  那一刻,他确实犹豫了。
  
  谭全播说的“贽礼”两个字像两根刺,扎在他心头。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爹卢光稠生前不知说过多少次,虔州是卢家的根,根一烂,什么都没了。
  
  可就在他犹豫的那几息工夫里,脑子里浮现出了别的东西。
  
  是那个从南康逃回来的录事参军描述的画面。
  
  南市口的火。
  
  满街的血。
  
  宋县令死在乱刀之下的惨状。
  
  他认识宋直。
  
  去年腊月他去南康游猎,宋直还亲自出城迎接,设宴款待,陪他喝了一夜的酒。
  
  宋直已经身首异处了。
  
  那如果他留下来,赌输了呢?
  
  他卢延昌就是第二个宋直。
  
  死在乱刀之下,尸骨无存。
  
  那一刻,恐惧压倒了一切。
  
  压倒了谭全播的道理。
  
  压倒了他自己残存的那一点羞耻。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判事厅,满头大汗,叉手急拜。
  
  “谭公!大郎君!叛军前锋已经进入赣县辖境!距城四十里!”
  
  四十里。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本来还在漾动的水里,瞬间把卢延昌心中那点摇摆砸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站起来,交杌往后推了几尺,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
  
  “不能再等了!”
  
  他的嗓音又尖又急,带着一丝癫狂。
  
  “谭公,我意已决!收拾行装,即刻出城,北上抚州!”
  
  谭全播的面上掠过一丝痛楚。
  
  “大郎君……”
  
  卢延昌打断了他。
  
  “我生性怯懦,这便认了。”
  
  他转身环视厅中诸人。
  
  “诸位,愿随我北上者,即刻收拾行装。”
  
  “不愿走的,自便。”
  
  厅中一阵骚动。
  
  有人站了起来,跟在卢延昌身后。又有几个官吏互相看了看,也站了起来。
  
  到最后,判事厅里走了一大半。
  
  留下来的,只有谭全播、周崇义、刘从效,以及几个低头不语的老吏。
  
  谭全播站在原地,如泥塑木雕。
  
  他看着卢延昌的背影隐没于判事厅门外。
  
  那条圆领紫袍的袍角在风中翻飞了一下,很快便被回廊转角挡住了。
  
  不到一个时辰,卢延昌便率领诸官佐和三百亲卫,带着装满金帛珠玉的十余辆犊车,从赣县北门鱼贯而出。
  
  队伍里老弱妇孺皆有,携家带口,狼狈不堪地逶迤不绝。
  
  卢延昌骑在马上,未尝回首。
  
  他身后的北门,在最后一辆犊车驶出之后,被守卒重新关上了。
  
  城墙上的几个乡勇目送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北面的暮色中,面面相觑。
  
  然后,他们中有人转过头来,神色惶然地望向城墙下面空无一人的街道。
  
  “大郎君……逃了?”
  
  无人应答。
  
  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全城。
  
  不到两个时辰,赣县城里的百姓便都知道了:大郎君卢延昌弃城逃了。
  
  惊惶之气如疫病般席卷。
  
  北门和东门涌出了大批百姓,扶老携幼,背着行囊和米囊,惶惶然往城外跑。
  
  城中豪右驾着犊车乘马,车轮辘辘挤在城门口,跟步行的百姓拥蹙一处,险生踩踏之祸。
  
  城门口的守卒本欲阻拦,旋即作罢。
  
  有几个守卒把步槊掷于地,自己也跟着人群跑了。
  
  到了半夜,赣县城里逃散者近两成。
  
  无力逃遁者,或者眷恋家业者,紧闭门户,瑟缩于室。
  
  判事厅里。
  
  谭全播独自坐在公案之后。
  
  面前摆着一盏冷却的粗茶,茶末已经沉于盏底,茶汤上浮起一层暗色茶沫。
  
  周崇义站在案前,低声禀告着城中的情况。
  
  “……城内百姓逃散不少,豪右逃遁尤甚。南城的赵家、东城的孟家,未及落锁便弃家而去。”
  
  “乡勇溃散了多少?”
  
  “溃散约四百,余者千余人。”
  
  “常备武卒如何?”
  
  “未曾逃散。不过士气……颇为低迷,他们都知道大郎君逃了。”
  
  谭全播默然。灯芯爆了一粒灯花,微弱的光在他脸上跳了跳。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语调古井无波。
  
  “逃者由他,无可挽回,亦毋庸追索。”
  
  “唯留守者堪用。”
  
  他扶案而起,双膝酸痛难当。
  
  这几天他几乎未曾安坐,不是在判事厅里踱步,就是在城墙上巡视。
  
  “传老夫将令。”
  
  “其一,封闭四门,即刻起,严禁出入。”
  
  “其二,将城中所有米肆的积粟征调入官仓,计口授粮。”
  
  “私藏粮食者,以谋逆论处。”
  
  “其三,召集城中铁工,连夜打造箭矢、枪头、铁蒺藜。”
  
  “所缺之数,拆毁民居梁木充之。”
  
  “其四,将乡勇重新整编。”
  
  “怯于登城者也可以,充作运石、掘壕、负土之役。”
  
  “最后,将南康县被劫掠的消息,毫无遗漏地遍告城中坊民。”
  
  “让他们知道,城破之惨状。”
  
  周崇义低声道:“谭公,此举岂非令坊民愈发惊惶?”
  
  “惊惶方好。”
  
  谭全播冷声道。
  
  “知惧方能拼死。”
  
  “你告诉他们,黎球在南康纵兵劫掠,劫掠赀财,凌辱妇人,屠戮老弱。”
  
  “他打到赣县来,也是一样。”
  
  “欲逃何处?城外皆是叛军游骑,一旦被俘,下场无二。”
  
  “与其在城外如豚犬般任人宰割,不若登城死战。”
  
  “终究城墙之后尚有家业,有妻儿老小,尚有热食充饥。”
  
  “人至绝境,皆可迸发殊死之力。”
  
  周崇义浑身一震。
  
  他直起身来,看着谭全播那张苍老而坚定的面孔,恭声道:“末将遵命!”
  
  他转身大步而出。
  
  谭全播未于厅中久留。
  
  他披了一件旧絮袍,出了州廨的大门,朝东城走去。
  
  第一站是铁匠街。
  
  赣县城里有铁坊十一家,其中最大的一家是严家铁铺。
  
  铺子的主人严老三年届五十八,操持锻冶大半生。
  
  虔州城里但凡需要打造农具、厨刀、铁锅的,多半来找他。
  
  谭全播到的时候,严老三正坐在铺子的门槛上出神。
  
  他想必已然听闻了卢延昌弃城的消息。
  
  “谭公。”
  
  严老三站起来,面上沟壑愈显深重。
  
  谭全播站在他面前,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老严,黎球即刻兵临城下,城里需要箭矢,需要枪头,需要铁蒺藜。”
  
  “你手艺最好,铺子最大。”
  
  “我要你连夜开炉,把铁匠街上所有的铁肆都带起来,全力锻造。”
  
  严老三摩挲着粗粝双掌。
  
  “谭公,我打了一大半生犁铧和厨刀,此等军械……”
  
  谭全播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铁箭镞,递了过去。
  
  这是从府库里翻出来的旧物,锈了一半了。
  
  “依此式样锻造,铁是铁,火是火,铁锤亦是旧物。”
  
  严老三接过箭镞,试了试斤两。
  
  “能打。”
  
  “需耗时几何可出百支?”
  
  严老三屈指一算。
  
  “铁匠街上十一家铁肆,若是悉数开炉,一夜能出两百支。”
  
  “好,材料不够的,命人自府库拨铁料与你。”
  
  “炭火不够的,自城中各户征调。”
  
  谭全播转身要走,严老三在身后问了一句。
  
  “谭公,大郎君逃了,这城……”
  
  “守。”
  
  谭全播头也没回。
  
  严老三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铺子里。
  
  “大郎!二郎!起身!”
  
  “生火开炉!”
  
  谭全播的第二站是城中米贾赵广昌的私第。
  
  赵广昌是赣县城里首屈一指的米贾,家里光是粮仓就有三座。
  
  卢光稠在世时,每年军粮的半数都是自赵氏手中和籴的。
  
  谭全播叩开赵府角门。
  
  赵广昌亲自出来迎的。
  
  他穿着一身常服寝衣,脸上的表情惶恐且逢迎。
  
  “谭公夤夜造访,有何见教?”
  
  “赵东主,老夫直言。”
  
  谭全播不绕弯子。
  
  “城中军粮不足,我需要征调你家粮仓里的积粟。”
  
  赵广昌的笑容僵了一下。
  
  “谭公,这……此乃赵家数代积攒之基业……”
  
  “我知道。”
  
  谭全播看着他。
  
  那双原本深邃如潭水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窝深陷。
  
  他确实比之前憔悴了太多。
  
  那时候在豫章见刘靖,他虽年迈,但脊梁是挺着的,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还带着几分名士的清流气。
  
  可现在的谭全播,鬓边的白发乱糟糟地支棱着,那件旧絮袍上沾了不知是哪里的泥点子,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袍袖在秋风里晃荡,显得空落落的。
  
  唯独那股子精气神,如同冲天的气柱一般。
  
  “你是在掂量,大郎君带着金帛珠玉北上了,老夫这把老骨头能不能守得住这城。你也在怕,若是这契书立了,来日这虔州换了主子,这笔账便成了死账。”
  
  赵广昌的心思被当众戳穿,脸皮抽了抽,没敢接话。
  
  “征调的粮食依市价折钱,日后平叛了,由官府如数偿还。”
  
  谭全播一字一顿,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印,那是卢光稠临终前亲手交托的私印。
  
  “立契画押,钤印为凭。”
  
  “老夫这条命,便抵在这些粮食上。”
  
  “赵东主,这虔州的天,已经变了。”
  
  谭全播忽然压低了声音,那语调里透着一股子清醒。
  
  “卢家守得住是卢家的,守不住……”
  
  “这天下总有个讲规矩的人会来接手。”
  
  “老夫赌的是这赣县的命,你赌的,是来日在那位刘节帅面前,你赵家是这虔州的功臣,还是叛贼的粮仓。”
  
  赵广昌浑身一冷。
  
  他从谭全播那双疲惫至极的眼里,读出了一种近乎惨烈的孤注一掷。
  
  这老头子没跑,他把命留在了这里。
  
  “……成。”
  
  赵广昌咬了咬牙,躬身一拜:“就依谭公,三座仓,悉听调拨。”
  
  谭全播微微颔首,转身步入夜色。
  
  他没告诉赵广昌,他赌的不仅仅是那四个字。
  
  强弩之末。
  
  他赌的是黎球的贪婪撑不起那一万五千人的胃口,也赌的是刘靖派出的那支奇兵,此刻已经踏上了郴州的驿道。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这副残躯,还能不能撑到看见援军认旗的那一天。
  
  他走出了赵家的后门,朝城墙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城外灌进来,凉得刺骨。
  
  城头上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乡勇,他们缩着脖子,手里攥着五花八门之兵刃。
  
  有长矛的、有柴刀的、有削尖的毛竹的。
  
  谭全播一个一个地走过去。
  
  他没有说什么激昂之语。
  
  他只是走过去,拍了拍这个人的肩膀,又拍了拍那个人的后背。
  
  偶尔停下来,问一句:“冷不冷?”
  
  “可用过饭食?”
  
  那些乡勇看见了他。
  
  他们不认识谭全播的品秩几何,也不明朝廷军国大事。
  
  他们只知道,这个白头发的老叟没有跑,还在城墙上站着。
  
  大郎君逃了。
  
  官员们逃了。
  
  豪右们逃了。
  
  这个老叟没逃。
  
  一个扛着石杵的壮汉揩了把鼻涕,闷声道:“老人家,我等能挡住么?”
  
  谭全播看了他一眼。
  
  “能否抵御,唯有死战方知。”
  
  他在城楼一隅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裹着那件旧絮袍,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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