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第2/2页)
走到庑廊上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身后传来朱友珪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吩咐声,隐约还夹杂着甲叶碰撞的金铁声。
她没有回头。
嘴角牵了一下。
赌局,已然落子。
寝殿之内。
张氏走后,朱温又昏睡了半个时辰。
他是被自己肺腑间的一阵剧烈咳嗽憋醒的。
咳了十几声,每一声都像是要把心肺从喉咙里咳出来。
冯延慌忙端来温水喂他,他只喝了两口就推开了。
“王氏到了么?”
“回陛下,已经遣人去宣了,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便到。”
朱温靠在隐囊上,微微喘息。
殿内只剩下他和冯延两个人。
赵太医被他屏退了,他不需要太医。
太医能给他的不过是几碗苦汤药和一些“调摄”的虚文。
他自己的身骨自己知晓。
大限将至。
这四个字,他在心里默默咀嚼了一遍。
奇怪的是,一个戎马半生、杀人如麻的枭雄,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心中涌起的竟不是恐惧。
是不甘。
他朱温,出身砀山,布衣之身。
少年丧父,孀母弱子被乡党欺凌。
投了黄巢,反了黄巢,降了唐廷,灭了唐室。
一刀一枪,从一个食草根的草莽打成了大梁天子。
这辈子,他无愧此生。
唯一对不住的,就是这座江山尚未磐石之安。
北边的李存勖步步紧逼,柏乡一败,精锐尽丧。
南边的刘靖鲸吞湖南,那小子的火器和新政比他朱温当年还要狠辣三分。
东边的杨吴虎视眈眈,西边的岐蜀不消停。
四面皆敌,大梁的天下已是风雨飘摇。
这种时候,皇位绝不能落到庸碌之辈手里。
朱友珪。
朱温想到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营妓之子。
出身卑贱,性情暴戾,心胸狭窄,色厉内荏。
统兵治国皆是不堪。
这种货色若是当了皇帝,大梁不出三年就得倾覆。
朱友贞。
朱温的冷意更深了几分。
此子,比朱友珪更可怕。
朱友珪至少是把恶意形于颜色,朱友贞却是把刀子藏在笑容里。
长袖善舞,韬光养晦,在朝中上下颇结人望。
但朱温清楚得很,此竖子比任何人都会算计。
若让朱友贞践祚大统,只怕天下未定,先把自家兄弟诛戮殆尽。
几个亲生骨肉,无一堪当大任。
长子朱友裕倒是有勇有谋,颇有几分乃父之风。
可惜天不假年,早早便殁了。
每每想起,朱温都觉得苍天不佑。
反倒是螟蛉子朱友文。
朱温闭上眼,心海中浮现出朱友文的容止。
此子是他收养的义子,本姓康,后赐姓朱。
自幼颖悟绝伦,为人温良恭俭,练达政务,通晓吏治。
朱温派他镇守东都开封,他把开封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商贾繁荣。
更难得的是,朱友文有容人之量。
朱温膝下那几个亲儿子骨肉相残、构陷争权的时候,朱友文从来不涉足其中。
他守着自己的本分,恪尽职守,既不逢迎献媚,也不刻意疏远。
这份气度,在朱温的子嗣中独一无二。
当然,朱友文的王妃王氏亦是莫大之助。
王氏。
这个妇人,容貌不及张氏的倾国倾城,但胜在温婉雅致,善解人意。
她是朱友文“主动”送进宫的。
说是“主动”,其实也是半推半就。
大梁天子聚麀之举,天下皆知。
朱友文若不奉上王妃,便是不识时务。
但王氏入内廷之后的表现,确实让朱温颇为嘉许。
她不似张氏那般矫揉造作、媚术惊人。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朱温身边,奉茶递水,问安视膳,偶尔说几句体己话。
不勾引,不攀附,不邀宠,不妒忌争宠。
这种安静的陪伴,对于一个杀了半辈子人的霸主而言,反而比什么销魂蚀骨的狐媚之术更能打动人心。
朱温知道王氏对他未必有真情。
但至少,她不像张氏那样周身都写满了“利用”二字。
张氏太聪明了,机心深至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带着算计,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王氏也聪明,但她的内秀是藏着的。
朱温颇赏此等内秀。
不过喜不喜欢已经不重要了。
他之所以宣王氏入宫,不是为了床笫之欢,是为了大梁社稷。
传国玺印。
他的视线转向龙榻旁的一只紫檀木匣上。
匣盖紧合,铜锁未启。
匣中之物,便是大梁天子受命于天的信物。
闾巷小民传家业,传的是阡陌田契、金银珠宝。帝王传家业,传的是这枚玺。
寻常人,自然是更想把家业交给有血亲关系的子嗣手里,毕竟螟蛉子终归是外人,流的不是同样的血。
但朱温并非常人。
大梁乃是他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他不想看到大梁覆灭。
几个亲儿子行若禽兽,他宁可冒天下之非议,也要传位给义子朱友文。
他要把这枚玺印交给王氏,让王氏连夜带回开封,亲授于朱友文。
等朱友文持玺回朝,便可名正言顺地缵承大统。
至于朱友珪和朱友贞?
朱温冷哼了一声。
那两个逆子若是老实认命,他可以留他们一条性命。若是敢作乱……
他不觉得朱友珪有谋逆之胆。
朱温对此很自信。
柏乡之败后,韩勍身为主将之一,本该重责。
是他朱温力排众议,没有治韩勍的罪。
这等天大的恩情,韩勍岂有不感恩戴德之理?
控鹤军有韩勍辖制,朱友珪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他一生识人无数,鲜有识人不明之时。
待到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内侍通禀的声音。
“陛下,博王妃到了。”
“宣。”
帷幔挑开,王氏款步而入。
面上有泪痕。
不知是来的路上泣的,还是进殿前才抹上去的。
但看上去确实一副忧心忡忡、泪眼婆娑的模样。
她趋步走到龙榻前,跪下行礼。
“陛下圣安。”
朱温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头。
“平身,赐座。”
王氏抬起头,看见了朱温的病容。
那张脸比上一次见到时枯槁尤甚。
她的清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的悲泣倒不全是假的。
朱温对她确实荣宠有加,赏赐从不吝惜,也从未对她动过粗。
比起传闻中那些被朱温虐待凌辱的嫔御,她算是得了格外的恩遇。
日久天长,到底是生出了几分真情实意。
“陛下。”
她握住朱温的手,声音哽咽。
“您的圣躬……”
“你莫哭。”
朱温沙声道。
“朕宣你来,是有要紧事托付。”
王氏用袖口拭了拭泪,强忍着悲声点了点头。
“朕怕是大渐在即了。”
“陛下春秋正盛,太医说了只要好好调摄……”
“太医的话你也信?”
朱温嘴角牵了一下,露出一丝苦涩。
“朕的身骨朕自己清楚,五脏六腑如朽木一般,药石罔效了。”
王氏咬着嘴唇,泪珠又滚了下来。
朱温没有理会她的悲泣。
他艰难地侧过身,伸手去够龙榻旁那只紫檀木匣。
冯延赶紧上前服侍,将木匣搬到了榻上。
朱温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钥,颤抖着手插入铜锁,扭了一下。
锁开了。
匣盖掀起。
匣中铺着一层赭黄色的锦缎,锦缎之上端放着一方玺印。
传国玺印。
方方正正,三寸见方。
玺面刻着八个鸟虫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角上缺了一小块,以金镶补。
那是王莽篡汉时太后掷玺所损,数百年来再未修缮,反成了验证真伪的标记。
玺纽是一条盘踞的螭龙,龙身蜿蜒,鳞甲分明。
通体温润如脂,沁色如霞。
这便是天下至宝。
得此玺者,得天下正统。
朱温双手捧起玺印,转向王氏。
“你将此物带回开封,亲授于友文。”
王氏的娇躯微微一僵。
她的视线落在那方玺印上。
传国玺印。
朱温要把传国玺印赐予朱友文。
这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朱友文即位,她便是皇后。
一股狂喜从心底喷涌而出,她的指尖都在发颤。
但她的面容上没有露出半分喜色。
她是个内秀妇人。
此时此刻,朱温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她的喜形于色。
“陛下。”
她声音颤抖着,却是悲切的颤抖。
“您说这些做什么,您的圣躬一定会大安的。”
“等您康健了,亲手将玺印赐予友文,岂不更好?”
“朕等不及了。”
朱温将玺印按在她的掌心里。
“此乃朕的遗命。”
王氏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方玺印。
她的睫毛颤了颤。
清泪从脸颊上滑落,落在玺印的表面上,晶莹剔透。
“妾身……遵旨。”
她将玺印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
贴着胸口的玉石凉丝丝的,像一块寒冰贴在心窝上。
但那种凉意很快就被体温暖化了。
这是她的。
从此刻起,这是她和朱友文的。
大梁的天下。
朱温托付完这件事后,似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他的身躯重重地跌回隐囊之中。
“退下吧,连夜启程,不可耽搁。”
王氏跪在榻前,最后叩了一个头。
她的额头碰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起身,转身,走向殿门。
步伐沉稳而从容。
裙裾在身后拖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怀中的玺印贴着胸口,随着步伐微微颤动。
她走到帷幔前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朱温的声音。
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最后一缕飘摇的火苗。
“友文是个好孩子,替朕……好好辅佐他。”
王氏的脚步顿了一下。
“妾身记下了。”
帷幔落下。
她退下了。
寝殿内又只剩下朱温和冯延。
冯延侍立在龙榻旁,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安地搓着袍角。
“冯延。”
“奴婢在。”
“传国玺印交出去了。”
朱温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倦与解脱。
“朕这一生,也算是把该了的了结了。”
冯延的眼眶红了。
他见过朱温杀人,见过朱温笑,也见过朱温在深夜里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出神。
他从未见过朱温露出这般神情。
不是悲痛,不是狂怒。
是疲敝。
一种彻头彻尾的疲惫。
仿佛一个征伐了一生的老卒,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横刀。
“陛下,奴婢给您奉碗热汤来。”
朱温摆了摆手。
“不必了。让朕歇息片刻。”
他阖上了眼。
冯延轻手轻脚地退到了殿角,蹲下身,背靠着彻骨的宫墙。
殿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暮色从窗纱间渗入,一寸寸地吞噬着殿内残余的光亮。
烛台上的红烛烧到了尽头,火苗忽大忽小,在幽暗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冯延没有去添新烛。
朱温不喜太亮的光。
他就那么蹲在殿角,听着龙榻方向传来的微弱而迟缓的呼吸声。
一声。一声。
又一声。
像是有人在用极缓的节奏敲着一面将破的战鼓。
每一声敲过后,冯延都会屏息等待下一声。
还有。
还有。
还在。
殿外传来了喧哗。
起初极远,像是从紫微城外墙的方向传来的。
嘈杂的人声,金铁交击的声响,还有马蹄踏在青石路上的急促声。
冯延霍然起身。
喧哗声在迅速逼近。
从紫微城外墙到寝殿,中间隔着三道宫门、两重甬道。
按理,宫禁之内绝不该出现此等声响。
值守的禁军、巡夜的甲士、各道宫门的门卒,层层拦截之下,便是一只飞虫也入不得内。
除非那些禁军和门卒已经不奉诏令了。
冯延的脸刷的一下褪尽了血色。
他扑到殿门前,一把推开殿门。
殿外廊下值守的几名内侍闻声转头。
他们的脸上也带着惊惶之色,显然也听到了远处的动静。
“去探看出了何事!”
冯延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一个内侍从甬道那头连滚带爬地奔了过来。
面如死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唇哆嗦得几乎吐不出字来。
“冯……冯阿父……祸事了……”
“讲!”
“郢……郢王殿下……”
那内侍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郢王引兵杀入紫微城了!”
冯延的心头轰的一声如遭雷击。
他的双腿一软,险些瘫软在地。
郢王,朱友珪。
引兵杀入禁苑了。
谋逆。
“慌乱作甚!”
一声低喝从殿内传来。
冯延回头。
朱温不知何时已然苏醒。
他挣扎着从龙榻上坐起,一只手撑着榻沿,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上。
病容枯槁得骇人,但那双老眼中迸出一股凌厉的煞气。
他终究是戎马一生的霸主。
听闻亲子引兵谋逆的消息,他震愕了一瞬,仅仅一瞬。
定神。审时。度势。
“冯延。”
“奴……奴婢在。”
“宿卫亲军还有多少人?”
宿卫乃是朱温的贴身亲军。
大梁天子最后的屏障,常备三百甲,俱是百里挑一的悍卒,随侍左右,寸步不离。
冯延心念电转。
“回陛下,今夜当值的亲军有三百甲,皆在寝殿外院候命。”
“传令聚兵。”
朱温咬着牙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宛如灌铅,每挪动一步皆在发颤,但他硬是撑着龙榻的床柱未曾倒下。
“护驾前行。从后苑北门出。”
后苑北门正对着皇城北面,出了此门便是北苑御道,可直通宫城外的禁军大营。
“即刻传诏于韩勍。”
朱温的嗓音已沙哑至极,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命他速引控鹤军入宫讨逆。”
他说出韩勍此名的时候,语中甚至透着几分笃定。
“遵旨!”
冯延不敢有半点迁延,转身疾步出殿,尖着嗓子喝令聚拢宿卫、传递诏令。
殿外的喊杀声愈发逼近了。
紫微城的禁垣之内,火炬的焰芒于夜色中跳跃。
极目隐约可见大股甲士的身影于复道中涌动,铁甲反射着火光,宛若一条蜿蜒的铁虺。
朱温由冯延搀扶着走出了寝殿。
殿外的冷风灌进他大敞的赭黄寝衣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已无暇更衣擐甲了。
一件寝衣,一双软底锦靴,便是大梁天子此刻的全部装束。
两乘肩舆已经抬到了殿前台阶下面。
朱温被内侍们抬上了肩舆。
他靠在舆上的软垫里,胸膛起伏甚剧。
适才那几步已经把他残存的气力耗去大半。
“王妃呢?”
他猝然发问。
冯延微微一怔。
“回陛下,博王妃适才奉诏出禁,料想尚未走远。”
“速速追回。”
朱温的语调急促。
“她怀揣传国玺印。若落入逆贼之手……”
他话音未落。
已然迟了。
殿外庑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数名宿卫狂奔而至,为首者满面污血,胸甲上嵌着一支断箭,箭杆仅余半截露于其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