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亲军,玄山都! (第2/2页)
李琼亲自坐镇瓮城后方的一处高台上指挥,秦彦晖则带着自己的嫡系蔡州老卒充当反扑的锐士。
每一次反扑都快得出奇。
宁国军夺下角楼,守军不到一炷香便重新杀回来。
宁国军占据了一段城垛,守军从马面上放出十几名悍卒,腰间系着绳索,一个跟头跳下来,抡起短刀便与宁国军绞杀在一处。
这些悍卒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用命换命,把宁国军杀回去。
双方像两头咬在一起的恶犬,谁也不肯松口。
鲜血把瓮城的城砖染成了黑红色。
那种颜色已经不能叫红了。
太多的血浸到砖缝里,在晨风中凝固,变成了一层近乎漆黑的薄壳。
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在冬天结了霜的泥地上。
“再冲一阵!”
先登营的一名队正嘶声吼道。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嘴角开裂,说话时牵动裂口,渗出几滴殷红的血珠。
他左手攥着一面碎了半边的铁盾,右手握着一柄缺了口的横刀。
身上的甲片脱落了七八片,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葛布中衣。
他身后还剩七个人。
方才跟他一起翻过外墙进入夹道的,有三十六人。
冲过铁蒺藜带的时候折了四个,跑过弩矢覆盖区的时候又倒了十一个。
爬梯子的时候被滚木砸下来三个,好不容易爬上瓮城墙头,被守军反扑又杀回来了六个。
三十六人,只剩七个。
队正不敢回头数。
一回头,胆气就散了。
“跟我上!”
他一手架盾一手挥刀,踩着简陋的云梯残段再次扑向瓮城墙头。
身后七人齐声低吼,跟了上去。
梯子晃得厉害。
队正的靴尖踩在湿滑的横档上,差点滑脱。
他用肩膀顶住梯身,两排牙齿磨出了声,继续往上攀。
三步。
五步。
七步。
城头探出一张脸,满脸横肉的悍卒,左颊上有一道发白的旧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
老卒的眼睛死死盯着队正,嘴里挤出一声走调的咆哮。
双手抱着一块不知从哪里掰下来的半截砖石,照着队正的头顶砸了下来。
队正猛地偏头。
砖石擦着他的左耳飞了过去,带起一阵锐利的风声。
碎屑迸入眼中,疼得他本能地闭了一下眼。
就是这一闭眼的工夫。
老卒已经从城垛上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抓住了队正铁盾的上沿,另一只手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解首刀,朝队正的面门刺了过来。
队正来不及躲,抬起横刀就挡。
刀刃交击,铿的一声闷响。
力道极大,震得队正虎口发麻。
两个人在梯顶扭打在一起。
队正一脚蹬上城垛,半个身子已经翻过了墙头。
老卒死死拽着他的铁盾不放,嘴里骂着含糊不清的蔡州土话,口水和血沫子一起喷了队正一脸。
队正手起刀落,一刀削飞了老卒抓盾的手腕。
老卒喉头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声,断腕喷血。
可他另一只手的解首刀不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凶狠地朝队正腋下捅了过来。
队正侧身闪避,短刀没入他左臂甲缝,刺进去半寸。
队正痛得嘶声叫喊,一脚踹在老卒胸口上,把他踹得仰面朝天倒在城墙内侧。
老卒后脑勺磕在砖面上,让人牙酸的闷响传来,眼前发黑,可他挣扎了两下,竟然又要爬起来。
队正扑上去,骑在他身上,横刀压在老卒喉咙上。
老卒龇牙咧嘴,一口浓痰吐在队正脸上,企图遮挡视线。
队正红了眼,刀刃一推,血线飙射三尺。
他翻身爬起来,喘着粗气。
身后六名弟兄也陆续翻了上来。
第七个人爬到一半被弩矢钉在了梯子上,双手抓着横档,身体慢慢滑了下去。
“顶住!顶住这一段!”
队正嘶吼。
七个人背靠城垛,刀盾朝外,结成了一个半月铁阵。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一股守军接应牙兵从马面方向杀了过来。
约莫四五十人,为首的是一名穿着明光甲的楚军十将。
这名十将面目黧黑,颧骨极高,左手持盾右手执槊,步伐沉稳有力,一看便是见过大阵仗的老行伍。
七对五十。
队正知道顶不住。
但他不能退。
退了,这段城墙就白夺了。
弟兄们的命就白送了。
“来!”
队正把横刀在城砖上磕了两下,磕掉刀口上粘着的碎肉和血凝块。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从梯子上来的。
是从外墙方向的甬道过来的。
队正转头一看。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晨光熹微,东天的光亮被浓烟遮了大半,只漏出几缕惨淡的灰白。
可那个从甬道口走出来的身影,即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里,压迫感也直接拉满。
一身黑甲。
通体漆黑的明光重铠,铁叶密缀,反射着暗沉的冷光。
肩吞、臂鞲、护腕,每一处关节都被精铁覆盖得严丝合缝。
胸前的护心镜是一面冷锻的寒铁圆盘,上面浅浅地浮雕着一条攀援而上的蟠龙。
顿项放了下来。
那种系在兜鍪下缘的锁子甲帘垂到了下巴以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连鼻梁都被铁片护住了,整张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队正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
不是因为那双眼睛凶狠。
恰恰相反,那双眼睛很平静。
平静到了近乎冷漠的地步。
跟屠户看猪圈里的猪崽子似的,不急不躁,心里早把你的死活掂量完了。
这种看死人的眼神,比活阎王还渗人。
那个黑甲人的右手提着一柄长兵。
陌刀。
丈许长的陌刀。
刀刃宽逾四指,通体精铁锻造,刃口处透着一层冷幽幽的蓝光。
刀柄末端缠着粗麻绳,绳上浸满了汗渍与血渍,已经分不清本来的颜色。
这柄陌刀拖在地上,刀尖在城砖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黑甲人身后,跟着一队同样全身重甲的悍卒。
约莫两百余人。
每个人的装束都与黑甲人几乎一模一样。
黑铁甲,黑兜鍪,顿项垂下,脸藏其后。
人人手持长兵,有陌刀,有马槊,有重斧。
行进间甲叶碰撞,发出沉闷而齐整的金铁声。
那声音不大,却压得满城墙上的厮杀都仿佛矮了一截。
队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玄山都。
节帅的亲军牙兵。
那个走在最前面的黑甲人,便是节帅。
刘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