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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太原

  第488章 太原 (第2/2页)
  
  风从汾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五月的太阳晒得河面发白。
  
  桥搭好了。
  
  不是一座。
  
  是三座。
  
  第一座过了。第二条支流又得搭。第三条又得搭。
  
  汾河的分流像树杈一样,从上游劈下来好几道。
  
  大军走一天,遇一条河。遇一条河,搭一座桥。
  
  搭桥不是最费劲的。
  
  最费劲的是把那两门大炮弄过去。
  
  每门炮一千多斤。加上炮架,将近两千斤。
  
  桥面铺了双层厚板,底下加了横撑。炮用牛拉着,慢慢地过。
  
  一步一步。
  
  桥面在吱呀作响。
  
  每响一声,张任的心就提一下。
  
  牛蹄踩在桥板上,板面微微下沉。
  
  张任走在桥上,弯腰拍了拍桥板,感受着木料承受的力道。
  
  身后传来张绣的声音。
  
  “别紧张。塌不了的。”
  
  张任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塌不了?”
  
  “塌了我就游过去,你不是力气大么?扛着炮走过去就成——”
  
  “……你可闭嘴吧。”
  
  炮安全过了。
  
  张任松了一口气。
  
  张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坛子酒。
  
  褐色的陶坛,坛口用黄泥封的。
  
  泥封上还有个朱红的印记,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个“杏”字。
  
  “这可是好东西。”张绣亮了亮酒坛。
  
  张任瞥了一眼。
  
  “哪儿弄来的?”
  
  “巡视的时候在前面一个镇子上找的。”张绣啧了一声。
  
  “并州这些权贵倒是有意思,视我等为洪水猛兽,人跑得影都不见了,倒留了满屋子的好酒。”
  
  “哪个镇子?”
  
  “杏花村。”
  
  张任的动作顿了一下。
  
  “杏花村?”
  
  “对。”张绣拍了拍酒坛。“这是用汾河水酿的汾清酒。你应该听过。”
  
  张任当然听过。
  
  汾清酒的名气不算小。
  
  世家宴席上偶尔能见到。价格不便宜。
  
  张绣已经揭了泥封,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好酒。尝尝?”
  
  张任也不客气。
  
  接过酒坛,倒了一碗。
  
  举碗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碗。
  
  表情平淡。
  
  “这所谓的佳酿,不过如此。”
  
  张绣:“……”
  
  “寡淡无味。”张任又补了一句。“远不及我们自己做的红薯烧。”
  
  张绣一把抢过张任手里的碗。
  
  “暴殄天物!”
  
  他把碗揣进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酒?”
  
  “当年武帝祭后土,在这汾水之上乘楼船,喝的就是这汾清酒!”
  
  “喝完之后龙心大悦,挥笔写下那首《秋风辞》!”
  
  张任嚼着一块干饼。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对!”
  
  “喝的是这酒?”
  
  “那当然!”
  
  张任咽下干饼。
  
  认认真真地说:
  
  “那他挺没品味。”
  
  张绣的脸绿了。
  
  他抱着酒坛,转身就走。
  
  边走边骂。
  
  “跟你说酒等于对牛弹琴。红薯烧那种烧嗓子的玩意你喝得惯,武帝喝的汾清酒你却喝不明白!粗人。粗人一个!”
  
  张任在后面呵呵笑了两声。
  
  笑完之后,继续蹲下来检查桥面。
  
  搭桥。行军。搭桥。行军。
  
  渡口。支流。渡口。支流。
  
  十三万大军像一条巨蟒,在并州的土地上缓慢地往西蠕动。
  
  每走一天,就离并州的心脏,太原近上一分。
  
  路上。
  
  张绣骑在张任旁边。
  
  两匹马一前一后走着,蹄子踢踢踏踏踩在夯土官道上。
  
  没有人说话。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张任忽然开口了。
  
  “师兄。”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以后这打仗越来越不像打仗了?”
  
  张绣偏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张任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拍了拍腰间的枪杆。
  
  “井陉关。自古以来就是天下雄关。按以前的打法,没有十万大军围上半年,想要拿下?想都别想!”
  
  他顿了一下。
  
  “如今呢?两炮,几十颗手雷,几车炸药包。半个时辰。破了!”
  
  张绣没接话。
  
  “沿途那些城池——连打都不用打。前面的溃兵一喊咱们有神雷!后面的守军直接弃城而逃!”
  
  张任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不是抱怨。
  
  也不是得意。
  
  更像是……困惑。
  
  “师兄,你说以后这天下的仗要是都这么打——”
  
  “遇到兵,手雷轰。遇到寨,大炮破。遇到大炮轰不动的硬城,还有装满炸药的攻城车。”
  
  “你说,这天下——谁还能拦得住我们?”
  
  张绣嚼着根草茎,含含糊糊地说:“那不是挺好的么?”
  
  “好?”
  
  “上阵杀敌多危险。”张绣把草茎吐了。“以后遇到不服的,直接喂他吃炮弹。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怎么不好?”
  
  他偏过头,盯着张任。
  
  “你很喜欢上阵厮杀?我咋不记得你有这么勇?”
  
  张任沉默了一瞬。
  
  “不上阵厮杀——怎么立功?”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下。
  
  张绣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开始懂了。
  
  张任继续说。
  
  “师兄,我不像你。”
  
  “你运气好。当初主公把你撂在幽州善后——那种既轻松又能立大功的好差事,多少人抢破头都没机会。这种好事偏偏就落你头上了。”
  
  张绣的嘴角动了一下。
  
  想反驳。
  
  但没反驳。
  
  因为张任说的是实话。
  
  幽州善后那事对于他来说,——确实是捡的。
  
  “我呢?”张任的语气里没有怨气,但有掩饰不住的一丝焦灼。
  
  “来了太平道,正儿八经的仗就没打过几次。”
  
  “不是赶路就是搭桥,不是搭桥就是押辎重。”
  
  “到了战场——手雷一扔、大炮一轰,仗就打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杆枪。
  
  百鸟朝凤枪。
  
  师父童渊手把手教的。
  
  三年苦功。无数个日夜的砍劈突刺。
  
  枪法是好枪法。
  
  可现在……
  
  “我们练就的这一身武勇。”张任的声音放低了。“看的那么多兵书。”
  
  “又有什么用?”
  
  张任说完,
  
  张绣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
  
  是那种大师兄特有的、带着几分粗粝温意的笑。
  
  “我算是听明白了。”
  
  张任抬头看他。
  
  “你是怕没机会立功,以后当不了大官,不能带你老娘过好日子。是吧?”
  
  张任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师兄你别瞎扯。”
  
  他的语气有些急。
  
  “我岂是那种贪功之人?只是突然心有所感而已。”
  
  张绣笑得更开了。
  
  “好好好。就当我瞎扯吧。”
  
  他拽了拽缰绳,马凑近了张任几分。
  
  “对了。如今我们太平道发展得这么好,你老娘的日子,是不是好过了些?”
  
  张任的表情变了。
  
  高兴。
  
  一种控制不住的、从眼底透出来的高兴。
  
  “确实好过不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我最开始加入太平道的消息刚传回蜀郡的时候,我娘还因此被连累——被张府请出了家门。”
  
  张绣皱眉。
  
  “请出家门?”
  
  “对。张锦那个老东西——”张任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觉得我加入了黄巾贼,丢了他张家的脸面。直接让人把我娘撵到了偏院的柴房里住。”
  
  “后来呢?”
  
  “后来?”张任冷笑了一声。
  
  “后来我太平道势大。在冀州击溃了朝廷百万联军!消息传到蜀郡。那个老东西一听说他的庶子成了太平道的将军——”
  
  “立刻就派人把我娘接了回去。上房正屋,好酒好菜,当祖宗供着。”
  
  张绣啧了一声。
  
  “你还是别一口一个老东西的吧。”
  
  “怎么?”
  
  “张老爷子怎么说也是你爹。以后说不得你还要继承他的家业呢。”
  
  张任的脸沉了下来。
  
  “谁稀罕他那点锦布生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张绣能听见。
  
  “我娘性子弱。出身又不好。这么多年被他大房二房的人欺负成什么样了——他都假装看不到。”
  
  “逢年过节,大房二房的孩子都有新衣裳。我娘只能捡他们穿剩下的给我改。”
  
  “我八岁那年,二房的小子把我推进了池塘里。我差点淹死。”
  
  “张锦那个老东西知道后怎么罚的那小子你知道么?就罚那小子去祠堂跪了一炷香。一炷香!我差点被淹死!”
  
  “我娘去找他说理。他说——庶出的,别太计较。”
  
  张任的手指收紧了缰绳。
  
  “若非得师父看中,拜入门下学得一身本事,他们对我有所忌惮——说不定我娘,早被她们给欺负死了。”
  
  张绣没说话了。
  
  他认识张任许多年了。
  
  这些话,张任从来没有说起过。
  
  今天这是第一次。
  
  走了好一会儿。
  
  张任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胸口堵着的东西强行咽了回去。
  
  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
  
  “等我随主公平定了乱世——定然带我娘离开蜀中,来黄天城。过最好的日子。”
  
  张绣看了他好一阵。
  
  然后忽然开口。
  
  “好师弟。”
  
  张任抬头。
  
  “这次攻打并州。有功劳——师兄都让给你。”
  
  张任愣了。
  
  “……真的么?师兄!”
  
  他的声音里藏不住的惊喜。
  
  连眼睛都亮了。
  
  张绣哈哈大笑,一拍马脖子。
  
  “那还有假?哈哈!”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张绣拍马向前,洒脱的身影印入张任心中!
  
  张任也笑了。
  
  笑得有些傻。
  
  但笑得很真。
  
  五月十四。
  
  太平道大军抵达太原城下。
  
  从井陉关出发,到太原城外。
  
  十来天。
  
  张绣本来不需要这么久。
  
  但汾河的支流太多了。
  
  搭桥、渡河、搭桥、渡河。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最要命的还是那两门大炮。
  
  每过一座桥,张任都要提前蹲到桥下去检查承重。
  
  每次大炮过桥,他都站在桥这头。
  
  亲眼看着牛把炮拉过去。
  
  一步一步,如履薄冰。
  
  有一次,桥面发出了一声闷响。
  
  张任的脸刷地就白了。
  
  好在只是一根横撑断了。桥面没塌。
  
  那根断掉的横撑被张任留了下来。
  
  他说要带回去研究一下这种木料的承重极限。
  
  张绣说他有病。
  
  但张任确实有这个习惯。
  
  什么东西出了差错,他都要搞明白为什么。
  
  这一点,倒是跟主公有几分像。
  
  谨慎得让人心安。
  
  太原。
  
  太原城。
  
  张绣勒马,站在东面高坡上。
  
  看着眼前这座城。
  
  沉默了。
  
  太原的地形,跟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不一样。
  
  东边,太行山。
  
  西边,吕梁山。
  
  北边,系舟山与云中山。
  
  三面环山,像一只巨大的簸箕。
  
  太原城就坐落在这只簸箕的底部。
  
  山体从三个方向合围过来,形成天然的屏障。
  
  东、西、北三面都有山脊挡着,攻城方连展开兵力都困难。
  
  而汾河从北往南纵贯全城,把城市一劈两半。
  
  河的东岸是主城。河的西岸是新城。
  
  两城之间,桥梁连接。
  
  城外还有支流环绕,沟渠纵横。
  
  水网密布得像蛛丝。
  
  张任也策马到了高坡上。
  
  他看了很久。
  
  眉头越锁越紧。
  
  “师兄。”
  
  “嗯。”
  
  “这城恐怕不好打。”
  
  张绣看了他一眼。
  
  张任用马鞭指着远处的城池轮廓。
  
  “三面有山。我们的大军无法三面合围,只能从南面和东面进攻。”
  
  “但南面有汾河主河道横着,东面山势虽缓,却有一段上坡。”
  
  “大炮要架到有效射程内,得先把炮拖上那道缓坡——山路难走,炮又重德离谱,一个不慎就连人带炮翻到沟里去。”
  
  他继续说。
  
  “城墙看着倒不算特别高,但依山而建,墙基在高处。”
  
  “我们站在低处仰攻,炮弹的落点角度会受影响。”
  
  “而且城中有汾河穿过,水源充足,不怕断水。”
  
  “再看那些支流。”
  
  张任的马鞭点向城南的几道河汊。
  
  “护城河不用挖。天然就在那里。”
  
  “攻城车想推到城根底下,得先过水。”
  
  “水里铺了尖木桩——你看,河面泛白的那些点——那都是削尖的木桩。”
  
  张绣的眼睛眯起来,顺着张任指的方向看过去。
  
  确实。
  
  河面上隐约能看到一排排泛着白尖的木桩顶部,冒出水面一寸不到。
  
  大意的话,人踩上去直接穿脚。攻城车若是硬推上去,轮子都能被卡死。
  
  “如果硬攻——”张任回过头,看着张绣。“这城很难打。”
  
  张绣也看了片刻。
  
  然后他把嚼了一路的草茎吐掉。
  
  双臂抱在胸前。
  
  嘴角一歪。
  
  “怕什么?”
  
  张任还没来得及回答。
  
  张绣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声音不大。
  
  但语气里的东西,却比西北的山风还硬。
  
  “怕什么?师弟,这世上——”
  
  “就没有我们太平道打不下来的城!”
  
  风从太行山那边吹过来。
  
  吹动了高坡上十三万大军的旗帜。
  
  黄色的旗面上,“黄天”二字猎猎作响。
  
  张任看着张绣的侧脸。
  
  没有反驳。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太原城。
  
  三面环山。一水中分。
  
  固若金汤。
  
  但师兄说得对。
  
  有大炮,有炸药包!
  
  这世上已经没有太平道打不下来的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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