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集:寒冬 (第2/2页)
他转身走进衙门。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瓦盆出来,盆里装着热水,冒着白气。他把瓦盆放在向德宏面前。“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向德宏看着他。“多谢老人家。”
老头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向德宏端起瓦盆,喝了一口。水是热的,烫得他嘴唇发麻。他把瓦盆递给林世功。林世功喝了一口,递给林义。林义喝了一口,递给郑义。一圈下来,水喝完了。瓦盆空了,可它还冒着热气。
向德宏把瓦盆放在雪地里,看着那点热气在风里散开。
跪到第三天,向德宏的腿撑不住了。他的膝盖肿得连裤子都穿不进去了,郑义把他的裤腿剪开,露出那条肿得像萝卜的腿。膝盖上全是血,结了痂,又磨破了,白布裹着,白布也渗着血。
“大人,不能再跪了。”郑义的声音有些抖,“您的腿会废的。”
向德宏看着他。“废了就废了。林义的腿也废了。可我们还在跪。琉球还在。”
林义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红了,可他忍着,没有哭。
那天下午,一个穿着官服的人从衙门里出来。不是陈宝琛,不是张之洞,是一个向德宏不认识的人。那人年纪不大,戴着眼镜,穿着蓝色补服。他走到向德宏面前,停下来。
“你是向德宏?”
“是。”
“我是总理衙门的。上面让我来告诉你们——分岛方案,朝廷还在讨论,并没有最后定。你们不要在这里跪了。回去等消息。”
向德宏看着他。“大人,要等多久?”
“不知道。该定的时候自然会定。”
向德宏跪在那里,没有动。
那人看着他,摇了摇头。“你们愿意跪就跪吧。可别冻死在这里。冻死了,没人收尸。”
他转身走了。门关上了。
向德宏跪在雪地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没有动。林世功没有动。林义、郑义、阿勇、阿力也没有动。
又过了一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可没有温度,照在身上冷冷的。向德宏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裂开的口子里渗着血。他的手冻得发紫,指甲发黑。
阿勇又发烧了,脸烧得通红,嘴里说着胡话。阿力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他披上,自己只穿一件单衣,冷得直哆嗦。郑义把阿勇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
“大人,”林世功忽然开口,“咱们回去吧。明天再来。”
向德宏没有动。
“大人,回去吧。”林世功又说了一遍,“跪在这里,冻坏了身子,明天就跪不动了。明天跪不动,后天也跪不动。那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向德宏看着他。林世功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
“好。”向德宏说。
他们站起来。向德宏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郑义和阿勇扶着他。林义拄着木棍,木棍在雪地里戳出一个个洞。阿力扶着阿勇,阿勇还在发烧,走路摇摇晃晃。六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回客栈。
向德宏走得很慢。他的腿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刀割。可他咬着牙,没有让人背。他走在前面,走进那片风里。风很大,天很冷,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不知道,在街对面的巷口,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现了。那人站在暗处,盯着他们。那人看着向德宏走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向德宏等人腿伤加重,仍坚持跪请。建议继续监视,不必惊动。”然后他合上本子,转身走进更深的巷子里。
向德宏没有回头。他走在前面,走进那片光里。天快黑了,光已经很淡了,可它还在。那就够了。
回到客栈,向德宏坐在床上,把那条伤腿伸得直直的。林世功端来一盆热水,给他敷膝盖。水很烫,冒着白气。他把布浸湿,敷在向德宏的膝盖上。向德宏疼得龇了一下牙,可他没有出声。
“林世功,”向德宏说,“你那首诗,再给我看看。”
林世功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他。
向德宏接过来,看了一遍。“忧国思家白了头,舍死忘生存琉球。”他把纸还给林世功。“这两句,留着。以后会用上的。”
林世功把纸折好,贴进怀里。“大人,您说,朝廷会听我们的吗?”
向德宏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窗外,天全黑了。街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一明一暗的。
“不知道。”他说,“可我们不能因为不知道,就不说了。”
林世功点了点头。
窗外,远处传来更夫的竹柝声。咚,咚,咚。三更了。
向德宏吹灭灯,坐在黑暗中。他没有睡。他听着院子里的声音。风吹过枯枝,嘎嘎响。郑义的呼噜声,从隔壁传来。林义的咳嗽声,闷闷的。他听见墙外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在犹豫,像是在试探。那脚步声走到客栈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向德宏没有动。他坐在黑暗中,手按在膝盖上。
他不知道,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现了。那人站在巷口,盯着那扇关上的窗户。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可他的眼睛很亮。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更深的巷子里。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向德宏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的腿还在疼。可他还活着。还在走。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