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高炉之火 (第2/2页)
　　
　　颜无双没有离开。她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座正在工作的炉子。炉体表面已经开始发烫，站在三丈外都能感受到辐射的热浪。耐火砖在高温下呈现出暗红色，像一头沉睡巨兽的皮肤。
　　
　　太阳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阳光照在炉体上，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山谷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工匠们脱去外衣，露出精瘦的臂膀。汗水从他们脸上滑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成白汽。
　　
　　午时，杜衡让人送来饭食。简单的粟米饭和咸菜，但没人有胃口。所有人都端着碗，眼睛却盯着炉子，机械地往嘴里扒饭。
　　
　　“府主，您去歇会儿吧。”杜衡劝道，“这里有我看着。”
　　
　　颜无双摇头：“我要等它出来。”
　　
　　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这不只是一炉钢水，这是益州工业化的起点，是未来军备升级的基础，是她对抗吴魏联盟的底气。如果成功，益州的兵器甲胄将领先这个时代至少两百年。如果失败……
　　
　　她不敢想失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从头顶滑向西山，山谷里的光线逐渐暗淡。炉膛内的火焰透过观察孔映出橘红色的光，将周围的地面照得一片明亮。鼓风机的轰鸣声依然持续，但已经成了背景音，所有人都习惯了它的存在。
　　
　　夜幕降临。
　　
　　工匠们点燃了火把，插在炉体周围。跳动的火光与炉膛内的火焰交相辉映，将整个山谷照得如同白昼。炉体表面的暗红色已经变成亮红色，站在五丈外都能感受到灼人的热浪。
　　
　　“九个半时辰了。”杜衡的声音嘶哑。
　　
　　颜无双看了一眼天色。月明星稀，山谷上方的天空是一片深邃的墨蓝。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还有士兵换岗时低沉的交谈声。
　　
　　“准备出铁。”她说。
　　
　　人群瞬间动了起来。
　　
　　负责出铁的工匠握紧铁钎，站到出铁口前。出铁口用耐火泥封着，此刻已经被高温烤得坚硬如石。两名工匠用铁锤敲击封泥，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第三名工匠提来一桶水，浇在出铁口周围，水瞬间沸腾，冒出大量蒸汽。
　　
　　“开！”
　　
　　铁钎插入封泥缝隙，用力撬动。封泥裂开一道缝隙，炽热的光芒从缝隙中透出，刺得人睁不开眼。工匠们继续撬动，缝隙越来越大，终于——
　　
　　轰！
　　
　　赤金色的洪流奔涌而出。
　　
　　那不是铁水，至少不是他们见过的铁水。传统竖炉炼出的生铁水是暗红色、粘稠的，流动缓慢，表面浮着大量渣滓。而此刻从出铁口涌出的，是明亮得近乎刺眼的金红色，像熔化的黄金，像流动的火焰。它奔流如河，炽热如日，带着毁灭一切的温度和创造一切的可能。
　　
　　铁水流进预先挖好的沙槽，发出嘶嘶的巨响。沙槽瞬间被烧红，铁水所过之处，沙子熔化，与铁水混合，形成一层浮渣。但铁水本身依然纯净明亮，在沙槽中蜿蜒流淌，最后流入一个个陶制的模具。
　　
　　山谷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了！成了！”
　　
　　“老天爷，这颜色……这颜色！”
　　
　　“钢！真的是钢！”
　　
　　工匠们扔掉手中的工具，互相拥抱，有人跪在地上，有人仰天大笑，有人泪流满面。杜衡拄着拐杖，身体剧烈颤抖，老泪纵横。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哽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颜无双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奔流的钢水。炽热的光芒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瞳孔染成金色。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金属味和沙子熔化的刺鼻气味。她能听到铁水流动的嘶嘶声、工匠们的欢呼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她成功了。
　　
　　不，是他们成功了。
　　
　　钢水在模具中逐渐冷却，从刺眼的金红色变成暗红色，最后变成青黑色。杜衡让人撬开一个模具，取出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钢锭。钢锭表面光滑，没有生铁那种蜂窝状气孔，也没有熟铁那种粗糙的纹理。它致密、均匀，在火把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锤子！”杜衡喊道。
　　
　　一名工匠递来铁锤。杜衡接过，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钢锭。
　　
　　铛！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山谷中回荡。钢锭纹丝不动，只在表面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而铁锤的锤头，却崩掉了一小块。
　　
　　人群再次沸腾。
　　
　　“硬度……硬度远超生铁！”
　　
　　“韧性呢？试试韧性！”
　　
　　另一名工匠将钢锭夹到铁砧上，用大锤反复锻打。钢锭被烧红，在锤击下变形、延展，但没有开裂，没有破碎。它像面团一样柔软，又像磐石一样坚韧。
　　
　　“成了……”杜衡喃喃道，手中的铁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真的成了……府主，此乃神技！若能大量生产，我军兵甲之利，天下无双！”
　　
　　颜无双走下高台，来到钢锭前。她伸手摸了摸，触感温热，表面光滑如镜。她拿起崩掉一块的铁锤锤头，又看了看钢锭上那个浅浅的白点。
　　
　　硬度至少是传统生铁的三倍，韧性更是不可同日而语。这还不是现代意义上的钢，碳含量可能偏高，杂质可能偏多，但已经足够。足够打造出比吴魏联军更锋利的刀剑，更坚固的甲胄，更耐用的农具。
　　
　　“杜主事，”她转身看向杜衡，“从今天起，天工院全力生产这种钢。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第一批钢制兵器。”
　　
　　“遵命！”杜衡挺直腰板，虽然肋骨还在疼，但此刻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属下保证完成任务！”
　　
　　颜无双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工匠。他们脸上沾着煤灰，眼中布满血丝，但此刻每个人都挺起了胸膛，眼中燃烧着自豪的光。
　　
　　“诸位，”她提高声音，“今日之功，非我一人之力。是你们日夜奋战，是你们巧手匠心，才让这座炉子立起来，让这钢水流出来。从今日起，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赏钱十贯，米五石。杜主事额外赏钱五十贯，升任天工院院正。”
　　
　　欢呼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颜无双微笑着，任由他们欢呼。她抬头看向夜空，月已西斜，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一夜过去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就在她收回目光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山岗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立刻转头，凝神望去。
　　
　　那是山谷东侧的一座小山包，距离约两百步，长满了灌木和矮树。此刻天色将明未明，山包笼罩在朦胧的晨雾中，看不真切。但颜无双确信，刚才那里有一道人影闪过。
　　
　　很轻，很快，像受惊的鹿。
　　
　　“府主？”杜衡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事。”颜无双收回目光，脸上笑容不变，“让大家收拾现场，轮流休息。明日开始，全力生产。”
　　
　　她转身走向谷口，脚步平稳，但心中已经警铃大作。
　　
　　有人看到了。
　　
　　有人看到了高炉，看到了钢水，看到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