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焦虑税的最终定义 (第1/2页)
实验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白板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百分比,像一幅残酷的经济解剖图,悬挂在空气中。母亲的目光从那些数字上缓缓移开,落在张维和古民脸上。她的神情里,被欺骗的愤怒正在沉淀,转化为一种更深的思索和困惑。
“张老师,小民,”母亲的声音平稳了许多,但带着一种求索的意味,“你们刚才说的‘焦虑税’,我大概懂了。就是他们用各种办法,把我们老头老太太对生病、对拖累儿女、对以后没着落的担心,给勾起来,放得老大,然后说他们能解决,让我们花钱买安心,其实那东西根本不值那个钱,钱都花在‘让我们相信’这回事上了,对吧?”
“基本就是这个意思,阿姨。”张维点点头,欣赏母亲能如此清晰地总结。
“可我想问的是……”母亲微微前倾身体,“这种东西,这种……‘税’,就只在我们买的这些‘神药’‘保健品’上有吗?我有时候觉得,好像……好多地方,都让人觉得心慌,然后就得花钱,花大钱,心里才踏实点。这……算不算也是‘税’?”
古民和张维对视了一眼。这个问题,从一位刚刚从具体骗局中醒悟的老人嘴里问出来,直指一个更普遍、更隐蔽的社会经济现象。
“妈,您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古民缓缓开口,语气郑重,“您发现的,正是‘焦虑税’这个概念的核心。它不仅仅存在于针对老年人的保健品骗局里。在很多时候,它确实是一种更广泛存在的社会经济行为模式。张哥是搞科研的,看待问题更本质。张哥,您从您研究的角度,怎么看?”
张维推了推眼镜,思考了片刻,说道:“阿姨,从行为经济学和社会心理学的角度看,‘焦虑税’可以有一个更学术化的定义。它指的是:商业或利益组织,通过系统性地识别、激发、放大特定目标群体的某种焦虑、恐惧、不安全感或未满足的渴望,并将其货币化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消费者支付的价格,远超过所获产品或服务的实际功能价值或生产成本,其溢价部分,即为‘焦虑税’。这笔‘税款’用于支付激发焦虑的信息环境构建、提供情绪安抚的虚拟服务、以及维持整个变现系统的运作。”
他顿了顿,让母亲消化这个有些拗口的定义,然后拆解道:“这里面有几个关键点。第一,‘系统性’。不是偶然的忽悠,而是一套有组织、有方**、有分工协作的体系,包括市场研究(找准哪些人容易为什么事焦虑)、产品/概念包装(制造‘解决方案’)、渠道构建(找到这些人并接触)、话术与场景设计(激发并放大焦虑)、销售转化(将焦虑兑现)、售后锁定(防止退款和负面传播)。您遇到的,就是这样一个针对老年健康焦虑的成熟系统。”
“第二,‘识别、激发、放大’。焦虑可能本来就存在,比如对疾病的恐惧,对衰老的无力感。但他们会用各种手段将其推到前台,并无限放大。恐吓性宣传(不用我们的产品就会如何如何)、制造稀缺感和紧迫感(限时优惠、最后几个名额)、提供‘成功案例’对比(用了如何好,不用如何惨),都是标准操作。目的是让理性思考让位于情绪驱动。”
“第三,‘货币化’。焦虑本身不直接产生利润。他们需要提供一个‘标的物’——可以是一瓶药、一套课程、一件法器、一个投资机会、甚至一个承诺。这个标的物,是焦虑的‘载体’和‘赎金’。支付行为本身,完成了从焦虑情绪到经济价值的转换。”
“第四,‘溢价’。这是‘税’的本质。您支付的5880元,和那瓶液体8元成本之间的5800多元差价,就是‘焦虑税’。它购买的不是实物,而是焦虑的暂时缓解和希望的短暂赊购。您付钱的那一刻,因为‘做了点什么’的掌控感,以及‘问题即将解决’的预期,焦虑会暂时降低。但这种缓解是虚幻的、短暂的,一旦‘神药’无效,焦虑会以更大的强度反弹,或者被转移到新的‘痛点’上,开启下一轮征税。”
母亲认真地听着,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些抽象的词语与她切身经历的联系。
古民接过话头,用更具体的社会观察来阐释:“妈,张哥说的是理论。放到现实里,您的感觉是对的。这种‘焦虑税’以各种形式,渗透在很多领域。”
“比如教育。”古民举例,“‘别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就是在激发父母对孩子未来的焦虑。于是,天价学区房、数不清的早教班、兴趣班、天价夏令营、‘名师’辅导、甚至‘能量金字塔’、‘聪明药’……父母支付巨额费用,买的真的是孩子必然成功的未来吗?不,更多是买一个‘我已经尽力了’的心理安慰,买一个‘我的孩子没有落后’的短暂安心。那远远超出教育合理成本的溢价,就是‘教育焦虑税’。”
“比如职场和成功学。”他继续,“‘35岁危机’、‘你不进步就被淘汰’、‘年薪百万的秘密’……制造对失业、对落后、对阶层滑落的焦虑。然后,天价职场课程、‘大佬’私享会、成功学培训、甚至一些PUA课程就来了。人们支付高昂费用,买的未必是真正的技能提升,而是对‘即将被淘汰’恐惧的缓解,和对‘即将成功’幻象的入场券。这是‘职场焦虑税’或‘成功焦虑税’。”
“再比如消费主义。”古民说,“‘精致生活’、‘仪式感’、‘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男人没块好表怎么行’……制造对身份、品味、社会认同的焦虑。于是,远超实用价值的奢侈品、过度包装的‘轻奢’、各种‘中产标配’应运而生。人们支付的,往往不是商品的使用价值,而是其符号价值——向自己、也向他人证明‘我过得很好’、‘我属于某个阶层’。这是‘身份焦虑税’或‘消费焦虑税’。”
“还有更隐蔽的,比如信息时代的知识付费。”张维补充道,“利用人们对信息爆炸、知识更新快的焦虑,对‘认知提升’的渴望。将一些零散、浅显甚至错误的信息,包装成‘独家秘籍’、‘颠覆认知’的课程,收取高价。购买的是一种‘我在学习、在进步’的自我安慰,而非真正体系化的知识。这是‘知识焦虑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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