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执黑中盘胜 (第2/2页)
其实,她不太适应的是围棋胜负的计算方式,以及,执黑先行。
以前,是执白先行。
知晓这里有围棋的时候,她是极兴奋的。
看到了那么多精妙的棋谱,她是如痴如醉的。
然而,这个时刻,看着熟悉的东西有了太多变化,双蝉又多了几分悲哀。
过往似乎真的只是过往了。
与师父的对弈,再不会复现了。
但没关系。
“双娘,有朝一日,若你能走出这青山县,万望记住,莫回头。”
那时,她还不太清楚师父说这话的时候,为什么语气那么复杂。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一个被困在原地不得离开的灵魂,对她的殷切期盼。
但没关系。
只要有棋,师父就一直会在。
黑白一前一后,依次落子,栾琛来到小孩子的棋盘前,后者在这个间隙里思考过后的黑子,才会在他面前落下,并不会偷偷落子再让栾琛去观察下到了哪里。
这是多面打的规则,一切都要光明正大。
鉴于被让子一方已经通过预先放置的棋子,得到了预设优势,那么随后第一手落子的,是白棋。
也就是通过先行权,来弥补两者之间的优势差距。
于是,黑棋先放五颗棋子-白棋第一手落子-黑棋继而交替落子,是执黑先行规则下,属于让子棋的“执白先行”。
这是让子棋的规则。
你看,围棋的变化再大,也落于“公平”二字。
栾琛给七人的落子都一样。
开局阶段,他需要快速抢占边角实地,尽量在黑棋薄弱处打入,于是干脆都以五五侵入左上角星位,预备利用高目位的灵活性,来避免后续被黑棋封锁。
他转而离开,去往了第一人的位置。
双蝉思考她的下一手。
她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也许千百年来,旧的定式被放弃,新的围棋技巧不断出现,连她那时不曾明晰的“劫材”,亦成为了公认的规则之一。
但还好,古典定式依旧有用,隔手劫的规则也依然在。
总是在基础之上才能有变化。
十九道纵横,总有她熟悉不变的。
布局、中盘、收束,她的弱点一向在收束阶段。
况且,“收束”已然演变成为了“官子”,并且有了专门的收官策略,这对于双蝉是极为不利的。
她这几天只看了一点点,打谱了很少很少的棋,还是在作业本上。
时代的差异导致她存在明显劣势,她需要尽全力做到扬长避短。
既然现在布局占优,星位四子确保实地,天元稍显薄弱,她的黑棋就得尽早建立厚势,扩大外势,以压迫白棋。
双蝉不太清楚栾琛的棋风习惯,她决定谨慎行棋。
她小飞应对,放任白棋取角,果断跳起扩张构建外侧厚势,这个决断给得格外干脆。
栾琛看了她一眼。
他一开始没有把角落这边的两人放在心上。
按照名单的情况——他虽然对不上名字,却也知道这个座位的排布玄机。
刚才那一轮就如此。
位次排在后面以及双数位置的,几乎都是初学者,有的连吃子都不怎么熟悉。
栾琛素日里吊儿郎当的,被教练骂得厉害,但他这个人对小孩子还挺有耐心,生怕给人下得哭了鼻子再不愿下棋,于是在让棋上也是费尽了心思。
幸好小孩儿看不出来,还真当自己厉害呢,能跟他下个有来有往,自信心直接爆棚。
结果,这个小姑娘好像不太一样?
她这几手下得还挺不错。
来回几次之后,栾琛站在了双蝉的棋盘跟前,驻足深思。
他发现,这个小姑娘的棋风,很吓人啊!
分投、侵消,挑起战斗,制造混乱,以破坏黑棋的厚势,避免被封锁,这是他白棋的走法。
从布局开始到现在走得也还行。
他压着自己的攻杀习惯,想老老实实陪着小孩子下到收官。
但双蝉,她没什么复杂定式,有几步走得还非常古典,是现在已经被放弃的那种,效率不高,没想到很快就边路跳补,跟最初的五子形成联络优势,借助厚势向他挑起了攻击。
栾琛停在双蝉跟前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次都要思量良久。
等他想制造对攻机会,打入天元区域时,黑棋连续刺断了白棋联络,形成了包围网。
栾琛一个窒息就嘎嘣在了小姑娘面前。
他的脑海里更新了双蝉的判断:这是一个非常果断的直线攻杀棋手,而且棋力不低,根本就不是什么没学过围棋的人!
栾琛第一反应是:完蛋,撞型号了!
他也是攻杀型棋手,对这路子太熟了!
而且她的选择跟吴清源大师强调的通观全局、以厚势压迫的理念一致,夹击、压长的手法也太利索了。[1]
啊啊啊这怎么可能是初学者!
这绝对在围棋上钻研多年了!
栾琛决定发挥实力,再不努力就完了,他得输在这里。
不行不行,输给小孩子,回头他得被嘲笑死!
从执黑开始,面部表情几乎再无变化的双蝉,微微抬头,看了看视线范围里出现的那只手。
围棋的执子手势非常好看,也有一个极为雅致的名字——仙鹤指。
食指和中指夹住棋子,手心向下,落子轻缓。
像一幅画。
围棋诸多别称里,还有一名唤作“手谈”。
这是一场静默的谈话,仅凭手指便可表述各自的战略意图,运筹帷幄皆在手下,交锋固然无声,落子亦是惊魂。
双蝉看明白了他的“话”。
他在挑起战斗,与刚才不一样的、更为激烈的、碰撞的战斗,白子落下,仿佛在问,战吗?
双蝉此时只要稳住,继续往下,可以有较大的概率获胜,但她对官子阶段的薄弱,会将这个获胜概率直接拉下。
要应战吗?哦,当然!她其实亦习惯攻杀,且已经按捺不住这个心情了。
栾琛孤身深入黑棋,试图分断;
双蝉扳后连扳,形成双面夹击;
栾琛咬牙,白棋落子,强行冲断黑棋;
双蝉逮住白棋漏算,断打后征子,尖冲右下角白棋;
栾琛再来到她跟前时,脚步都有点急切了。
薄凌青听到声音,扭头看了他一眼。
栾琛治孤失败又被切断归路,为救残子被迫放弃一角,实地优势尽失,刚才被双蝉缩小了大龙的眼位,这下又少了一只眼,大龙要死了。
很快,白大龙被吃,黑棋厚势围空进一步扩大了优势,两人的盘面差距已达32目,哪怕在收官阶段再谨慎,栾琛也救不回来了。
栾琛垂落在身侧的手指紧握,指间狠狠地抠在了手掌。
他败了。
败在态度,败在用心,败在实力,败在错漏。
这局棋,从盘面到人,他都败得彻底。
两枚白子被他拈起,轻置于棋盘一角。
这是投子认输的意思。
双蝉执黑被让五子,栾琛执白。
此局,黑子中盘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