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阿梨,姐姐带你走 (第2/2页)
姜宜年正欲收回视线,马车此时微微一颠,停了下来。
“公子,舅老爷家到了。”
车夫才禀报完,他们半只脚还没落地,门便“吱呀”开了。
开门的是舅母刘氏,一身半新不旧的绛紫褙子。
随后,舅父林槐疾步迎出。他官职卑微,原本靠着姜家的名声,混在户部做个不入流的典吏。
此刻瞧见顾慕青身上的官袍,脸色一变,腰弯得极低,几乎要鞠到地上:“顾大人光降寒舍,蓬荜生辉啊!快里面请,上茶!”
两人一左一右簇拥着顾慕青穿过逼仄的小院,奉承话一句接着一句。
顾慕青也是第一次被人这般哄抬着,脚下有些飘飘然,面上却端着矜贵的架子,偶尔从鼻腔里“嗯”上一声。
姜宜年乐得无人搭讪,只沉默地跟在几人身后,四下打量。
妹妹会在哪里?
到了正堂,林槐亲自撩起衣摆,擦了擦主位的椅子,请顾慕青上座。
刘氏殷勤地奉上一盏热茶,又将果盘往顾慕青手边推了推,这才像是刚看见站在门口的姜宜年似的:“宜年也来了?近日可好?”
姜宜年垂眸应声,直入正题:“托福。阿梨呢?”
刘氏脸上那层笑意肉眼可见地僵了僵:“那丫头啊在后头帮她表姐描花样呢。”
“我去见她。”
姜宜年径直站起身,打断了刘氏未尽的推诿。
刘氏看了一眼主座上的顾慕青,见他颔首,有些不情愿地朝旁边的小丫头使了个眼色,让她给姜宜年引路。
林家并不大,拐过后院门洞,一眼便看到了井台边的身影。
是阿梨。
她小小的身子正对着一只比她还要宽的大木盆。
里面泡着几件成年男子的厚重冬衣,吸饱了水,沉得像石头。
阿梨正半个身子趴在盆沿上,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衣服拖拽出来,却怎么也拽不动。
春寒水冷,她一双小手冻得通红,指尖破了皮。每次用力,身子就跟着晃。
“哎哟,阿梨小姐,不是让您歇着别做这些粗活嘛!”
负责引路的那个小丫头见状,脸色一慌,欲盖弥彰地拔高了嗓门。
“阿梨。”
姜宜年的声音发颤。
那孩子被吓得一缩脖子,像是受惊的小兽般本能地抱住头,显然平日里没少挨打。
待看清来人,那双惊恐的大眼睛瞬间蓄满泪水。
她丢了手里的湿衣,“哇”地一声,跌跌撞撞地向姜宜年扑了过来。
姜宜年慌忙蹲下,张开双臂,紧紧地接住她。
不一会儿,阿梨手上的冷水,眼里的热泪,湿透了她的前襟。
“姐姐!姐姐...”怀里的幼妹抽泣得说不出一句整话,“手手疼.....好重....好冷....”
“阿梨乖,不怕。”
姜宜年一下一下抚着妹妹的背脊,她紧紧咬着后槽牙,待她略微平复,牵过受仔细地检查妹妹手上的伤。
红肿溃烂,指裂见血。
她眼底一热,几滴热泪滚落下来,滴在阿梨的手背上。
“姐姐别哭。”阿梨笨拙地抹着姜宜年脸上的泪痕
一个月前,阿梨还是千娇万宠,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
如今姜家才倒了多久?舅母竟然敢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在春寒料峭里,给全家人做浆洗的粗使丫鬟!
“没事,阿梨,姐姐没事。”
她拼命扯出一个支离破碎的笑,把妹妹的手拢在掌心里,捂了又捂。
可那双小手,却怎么也捂不热。
上一世,妹妹是怎么样熬过十年的?
冰冷的水意渗进肌肤,却让姜宜年心头的恨意,变得无比清晰。
她不仅恨顾家的虚伪狠毒,恨舅父家的拜高踩低,她更恨她自己的愚蠢,两世都没有护住妹妹!
姜宜年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逼退眼底的湿热。
好在,上一世那场大火,烧掉了她被蒙蔽十年的怯懦与天真,更彻底烧出了她骨子里的狠戾。
她站起身,将阿梨冰冷的小手紧紧攥在掌心。
“阿梨别怕,姐姐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