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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第1/2页)
  
  然后,落日计划开始了。
  
  最开始是小规模的震动。天津港的水面在晃,不是那种风吹出来的波浪,是海底传上来的、从地壳深处一路穿透海水、撞在码头的钢筋混凝土桩基上的、低频的、沉闷的颤抖。停泊在港里的船在晃动,缆绳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绷紧,发出嘎吱嘎吱的、有节奏的、像**一样的声响。致远号博物馆的甲板上,那些被修补过的柚木地板在微微震动,那门305毫米主炮的炮管在炮塔上轻轻地、几乎看不到地晃着。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以为是风吹的,以为是旁边那艘拖轮经过时搅起的浪。但到了下午,震感明显了。办公室里的茶杯从桌面上滑下去,摔在地上,碎了。书架上的书一排一排地倒下来,像多米诺骨牌。墙上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了踢脚线,细长的,弯曲的,像一道一道被谁用刀划开的伤口。
  
  没错,是地震。不是自然的地震。是落日计划在钻探。那根几百米高的钻探塔,那座从太平洋中心一路移动到龙国家门口的巨大的球形结构,那个漂亮国花了十年、两万亿美元建成的、可以从地核汲取热量的能量站——它在钻探。就在天津港东边的海面上,就在地震带最薄的那层地壳上,就在龙国家门口。它在往地壳深处钻,往地幔里钻,往地球的核心钻。它每钻一下,天津港就震一下。它每钻一下,那些百年老楼的墙体就多一道裂缝。它每钻一下,就有更多的玻璃窗被震碎,更多的瓦片从屋顶上滑落,更多的人从自己的家里跑出来,站在街道上,站在十一月的寒风里,站在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墙上有裂缝的、窗户没有玻璃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再住下去的房子前面,仰着头,看着东边海面上那个灰黑色的、几百米高的、塔顶的红灯还在有节奏地闪烁的落日计划。
  
  地震越来越频繁。振幅越来越大。
  
  从一天几次到一天几十次,从一天几十次到一个小时几次。震感从三级到四级,从四级到五级,从五级到——天津港的码头上裂开了几道口子,不是地面上的裂缝,是码头本身的结构在开裂。那些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使用了半个多世纪的、停过无数船、扛过无数浪、经历过无数次台风和潮汐的码头,在地震中像一块被用力掰的饼干,从中间裂开了。裂缝不宽,但很深,能看到里面的钢筋,扭曲的,断裂的,锈迹斑斑的,像被折断的肋骨。
  
  不少房屋开始垮塌。老城区的那些砖混结构的楼房,那些在八十年代、九十年代、两千年代建起来的、没有抗震设计的、墙皮剥落的、窗户漏风的、住着老人和孩子和刚来天津打工的年轻人的楼房,在地震中一栋一栋地倒下去。不是那种轰然的、像定向爆破一样的、整整齐齐地倒,是那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个人站不住了、膝盖弯了、腰弯了、脖子弯了、最后整个人塌在地上——的那种倒。先是一道裂缝从墙角爬到屋顶,然后是几块砖从裂缝里掉出来,然后是整面墙往外鼓,然后是楼板往下沉,然后是灰尘从所有的缝隙里涌出来,灰色的,浓稠的,像一朵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有毒的、会吞噬一切的蘑菇云。灰尘散尽之后,那栋楼就不在了。只剩下一堆碎砖、断裂的楼板、扭曲的钢筋,和从废墟里伸出来的、一只手的形状。
  
  百姓流离失所。天津港的广场上搭满了帐篷,蓝色的,绿色的,橙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片从地面上长出来的、五颜六色的、低矮的、临时的一样的蘑菇。人们在帐篷里生火做饭,在帐篷里给孩子喂奶,在帐篷里给老人喂药,在帐篷里裹着棉被、缩成一团、听着远处海面上传来的、每隔几个小时就会响一次的、沉闷的、像心跳一样的钻探声。有人坐在帐篷门口,望着东边海面上那个灰黑色的、几百米高的、塔顶的红灯还在有节奏地闪烁的落日计划,一动不动,一坐就是一整天。有人蹲在废墟旁边,用手扒着碎砖,扒着断裂的楼板,扒着扭曲的钢筋,指甲扒掉了,手指扒出了血,还在扒。有人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裂开了的口子,看着那些扭曲的、断裂的、锈迹斑斑的钢筋,看着海面上那个越来越近的、越来越大的、越来越清晰的落日计划,不说话,也不走,就那么站着。
  
  漂亮国全程开着天幕。那片半透明的、彩虹色的、能量护盾,从落日计划平台的边缘展开,像一把巨大的、倒扣着的、透明的伞,把整片海域都罩在了里面。龙国的战机无数次启动。歼击机从天津港附近的空军基地起飞,轰鸣声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跳。它们排成攻击队形,超低空飞行,贴着海面,朝落日计划的方向冲过去。然后天幕亮了。那片半透明的、彩虹色的护盾在天幕的边缘突然变得更加明亮,更加刺眼,像一堵被烧红了的、透明的、不可逾越的墙。战机发射的导弹撞在天幕上,炸开一团一团的橘红色的火光,然后消散了。战机发射的炮弹打在天幕上,溅起一片一片的银白色的火花,然后掉进了海里。战机本身不敢靠近——靠得太近的后果,他们见过。漂亮国测试天幕的时候,有一架无人机飞了进去,然后天幕的边缘能量波动了一下,那架无人机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捏碎了一样,碎片从天上飘下来,像一场短暂的、金属的、闪着光的雨。
  
  龙国的战机无法撼动它。一发导弹不行,十发也不行,一百发也不行。一枚炮弹不行,一千枚也不行。一架战机不行,一个编队也不行,整个空军也不行。天幕是漂亮国花了十年、两万亿美元建成的堡垒,它可以承受任何现有武器的攻击,它是漂亮的,它是不朽的,它是——锁住龙国的最后一把锁。
  
  而且它离天津港越来越近。落日计划不只是在地震带上钻探,它本身也在移动。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像一颗被发射出去了就再也收不回来的炮弹。从东经一百四十度到东经一百三十八度,从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到东经一百三十五度。从北纬十度到北纬十二度,从北纬十二度到北纬十五度。它在向西,向北。它在向天津港的方向移动。它每移动一寸,天幕就跟着移动一寸。它每移动一尺,龙国战机可以活动的空域就缩小一尺。它每移动一海里,天津港广场上的帐篷就多几十顶,废墟就多几堆,站在码头上望着海面的人就多几百个。
  
  直到那天。
  
  我和赵远航驾驶着现代飞龙核潜艇,在天幕外围待命。邓世昌也在船上。他站在指挥舱里,穿着新式的、深蓝色的、合身的龙国海军作训服,肩上没有军衔,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他的左腿不瘸了,航母上的军医给他做了手术,换了人工关节,术后康复训练做了三个月,现在走路、跑步、上下楼梯,和二十岁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站在飞龙号的指挥舱里,手扶着潜望镜护罩的时候,那个姿势——左手扶着护罩,右手垂在身侧,下巴微收,目光从潜望镜的目镜上移开,转向海图桌——和一百三十六年前在致远号的舰桥上一模一样。
  
  飞龙号在待命。潜艇悬浮在天幕外围的深水区,深度一百二十米,航速三节。声纳在监听,雷达在扫描,武器系统在预热。鱼雷发射管里装填着六枚重型鱼雷,导弹发射井里十二枚潜射导弹的制导系统已经全部启动,战斗部的引信已经从“保险”拨到了“待发”。指挥舱里红灯闪烁,仪表盘上的数据在跳动,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冷涩气味。赵远航站在反应堆控制台前,手指搭在触摸屏上,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堆芯温度,冷却剂流量,蒸汽压力,螺旋桨转速。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在待命。一切都在等。
  
  一瞬间。只有那一瞬间。天幕熄灭了。
  
  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像日落一样的熄灭。是那种——像一盏灯被拔掉了插头、像一台电视被切断了电源、像一堵墙在眨眼之间消失了——的熄灭。那片半透明的、彩虹色的、笼罩着整片海域的能量护盾,在那一瞬间,从东边开始,然后是西边,然后是北边,然后是南边,像一块被从中间抽走了骨架的绸缎,软塌塌地、无声无息地、从天空中坍塌了下来。天幕的边缘卷曲着,收缩着,退回了落日计划平台顶端的发射器中。海面上空了。天空中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根几百米高的钻探塔,灰黑色的,孤零零地立在海面上,塔顶的红灯还在闪。明,灭,明,灭,明,灭。
  
  或许是设备故障。或许是能量波动。或许是落日计划成功了——它钻透了地壳,钻进了地幔,钻到了地球的核心,那根能量柱已经不再需要天幕的保护,因为它本身已经成为了比天幕更强大的、更不可摧毁的、更让这个世界恐惧的东西。总之,在那一瞬间,天幕熄灭了。
  
  我当机立断。没有犹豫,没有请示,没有思考——不,思考了,但那个思考的时间短得可以忽略不计。短得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声纳员报告“鱼雷来袭”时,我喊出“发射干扰弹”的那一瞬间。短得像在清源山寺庙的大殿里,沈敬尧的枪口对准我的眉心时,我身体本能地往旁边闪的那一瞬间。短得像在天津港的码头上,林岳峰问“你们需要什么”时,我嘴里蹦出“一艘潜艇”的那一瞬间。
  
  “全速前进。目标落日计划平台。所有武器系统,解锁。”
  
  飞龙号冲了进去。核反应堆的功率在几秒内提到了百分之一百一十,螺旋桨转速飙升,潜艇像一头被激怒了的、从深海中冲出来的巨兽,撕开海水,劈开波浪,朝落日计划的方向冲去。一百二十米的深度到潜望镜深度,只用了不到二十秒。潜望镜伸出海面的时候,我看到了那根塔尖——灰黑色的,几百米高的,近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塔身上的灯一排一排地亮着,从塔底一直亮到塔顶,在清晨的灰蒙蒙的天色中像一棵被点亮的、巨大的、诡异的圣诞树。塔顶的红灯还在闪。明,灭,明,灭,明,灭。像一颗还在跳动的、不会停下来的心脏。
  
  一瞬间。天幕再次启动。
  
  不是从边缘开始展开的,是从落日计划平台顶端的发射器中直接喷出来的——像一堵墙从天上砸下来,像一道闸门从海面上升起来,像一把刀从我们头顶劈下来。那片半透明的、彩虹色的能量护盾,在那一瞬间重新笼罩了整片海域。我们的潜艇刚刚冲进去,刚刚越过天幕的边缘,刚刚看到那根塔尖近在眼前——然后天幕在我们身后合拢了。
  
  飞龙号险些被劈成两段。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险些被劈成两段。天幕的边缘从潜艇的尾部切过去的时候,那个声音——那种能量场切割金属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身体感受到的。从脊椎传到大脑,从大脑传到心脏,从心脏传到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像被一把看不见的、没有厚度的、比任何刀都锋利的刀,从后往前,划了一下。潜艇的外壳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尖叫——金属的、高频率的、像被掐住了喉咙的、尖叫。仪表盘上的应力数据疯狂跳动,红色的数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乱窜。尾舵失灵了,左舷的压载水舱在漏水,三号鱼雷发射管的外壳出现了微小的裂缝。
  
  但飞龙号还在前进。核反应堆没有停,螺旋桨还在转,潜艇还在朝落日计划平台的方向冲。冲过天幕合拢之前的那道缝隙,冲进那片被天幕封锁的、漂亮国花了十年建成的、谁也别想出去、谁也别想进来的海域。
  
  我驾驶着飞龙号全力向着落日计划的平台冲去。深度潜望镜深度,航速三十五节,方向正东,目标距离——从屏幕上那个不断缩小的数字来看,不到十海里。十海里。九海里。八海里。七海里。潜望镜里的塔尖越来越大,越来越粗,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塔身上的焊缝、铆钉、检修平台和爬梯。近到能看清平台边缘那些密密麻麻的防空炮和导弹发射架。近到能看清那些在平台上跑来跑去的、穿着漂亮国军装的、蚂蚁一样小的士兵。
  
  “导弹准备。鱼雷准备。所有武器系统,进入最后发射程序。”
  
  赵远航的手指在武器控制面板上飞速跳动。导弹发射井的舱盖打开了,鱼雷发射管的前盖打开了,制导系统的目标数据已经装订完毕,引信已经从“待发”拨到了“ armed”。只需要我的一个口令,十二枚潜射导弹和六枚重型鱼雷就会在一分钟内全部发射出去,把落日计划平台从海面上彻底抹去。
  
  然后,就在我们预热的时候,一股强大的力量——看不见也摸不着,可是它来了。
  
  不是爆炸。不是冲击波。不是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可以用仪器测量、可以用数据描述、可以用语言定义的力量。它是一种——场。一种从落日计划平台的核心、从那个钻透了地壳、钻进了地幔、钻到了地球核心的巨大的球形结构中,发射起来的、无形的、无色的、无味的、无声的、但每一个在它范围内的人都能感受到的、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的核心里往外渗的——场。
  
  一瞬间。潜艇瘫痪了。
  
  不是慢慢地失去动力,不是系统一个一个地报错,不是仪表盘上的数据一个一个地归零。是——一瞬间,所有系统同时失灵。核反应堆的堆芯温度读数归零了,冷却剂流量归零了,蒸汽压力归零了,螺旋桨转速归零了。导弹发射井的舱盖关闭了,鱼雷发射管的前盖关闭了,制导系统黑屏了,武器控制面板上的所有指示灯同时熄灭。声纳不响了,雷达不转了,通信频道里只剩下白噪音,像一百三十六年前“龙鲸”号穿越传送门时耳机里传来的那种、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直接在大脑深处响起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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