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户籍 (第1/2页)
七月,阳光炽烈地烘烤着大地。柏油马路在高温下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油气味,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打着卷,蝉鸣声在树冠里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单调的声浪。
陇海铁路西安总站。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嘶吼,一列由二十多节绿皮车厢组成的客运列车缓缓驶入一号站台。蒸汽机车巨大的钢制车轮摩擦着铁轨,喷吐出大团白色的高温蒸汽。
列车车厢里传出了嘈杂的人声。
这并不是一趟普通的客车。自从上个月西北军硬生生把日本关东军的先头部队堵在长辛店之外后,华北的局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南京中央军撤走了,日本人没越过那道钢铁界碑,平津地区成了一块没有主人的真空地带。
这种真空带来的不是安全,而是巨大的恐慌。
稍有见识的平津市民、大学里的教员学生、以及一些不愿意给日本人当顺民的工商业者,纷纷变卖家产,拖家带口地登上了向西行驶的火车。
在他们看来,连中央军都放弃了抵抗,整个北方唯一还能挡住日本人刺刀的地方,就只剩下那片黄土高原了。
车门打开。
三十七岁的周明提着两个沉重的藤条箱,护着妻子和七岁的女儿,顺着人流挤下火车。
周明原本是北平一所中学的物理教员。何梅协定签订的那天,他看着中央军在雨中黯然撤退,心彻底凉了。他没有犹豫,带着全家所有的积蓄,买到了这趟开往西安的站票。
一路上的颠簸、拥挤和汗臭味,让一家三口疲惫不堪。
双脚踏上西安火车站坚实的水泥月台时,周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抬起头,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城市。
月台上,每隔二十米就站着一名穿着整洁灰绿色军装的西北军士兵。他们没有端着枪大声呵斥,只是背着手,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下车的人群。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着小车在人群中穿梭,小车上放着大桶的凉白开和一些消暑的药片。
“各位旅客,不要拥挤。带着行李往前走,出站口有政务院设立的新移民安置点。那里有绿豆汤和登记处。”一名拿着铁皮大喇叭的车站干事大声引导着。
周明牵着女儿的手,顺着人流向出站口走去。
走出火车站的大门,眼前的景象让周明这个看惯了北平繁华的教员也感到一阵错愕。
宽阔的马路上,红绿灯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交通。不止有人力黄包车,更多的是喷着黑烟的载重卡车和一种两头带着粗大电线的有轨电车。
远处的城北方向,高耸入云的红砖烟囱正在喷吐着浓烟。
“当家的,咱们今晚住哪?”妻子看着陌生的城市,有些不安地问道。
“先去登记。听说这边的规矩大,只要登记了,政务院会给安排住处。”周明提着箱子,走向广场上的安置点。
安置点搭着几顶巨大的帆布帐篷。
周明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来到了登记桌前。
桌子后面坐着一名内政署的办事员。
“姓名?籍贯?以前干什么营生的?”办事员头也不抬地在一张表格上写着。
“周明。北平人。以前在中学里教物理。”周明如实回答。
办事员听到“物理”两个字,停下了手里的笔,抬起头看了周明一眼,原本公事公办的语气多了一丝客气。
“教过物理?懂不懂机械常识或者电学?”
“在大学里辅修过电磁学。”周明回答。
办事员在表格的右上角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
“拿着这张单子,去旁边领三碗粥。吃完饭,出门左拐有专门接送技术人员的卡车。你不用去城外的临时安置棚了,直接去工业总署下属的人才招待所。那边会有人安排你的工作。”办事员把表格递给周明。
周明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物理教员的身份,在这里竟然能得到如此优待。
他道了谢,带着妻女去领了绿豆粥。
看着碗里浓稠的米粒,周明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这片土地的主人,知道什么才是最宝贵的东西。
然而,随着每天数以万计的人口涌入,大西北的行政管理系统正在承受着压力。
政务院办公大楼。会议室。
内政总长杨杏佛拿着一份厚厚的人口统计报告,眉头紧锁地站在李枭的办公桌前。
宋哲武和情报总署负责人王涛也坐在旁边。
“委员长。过去一个月,从平津、河南、山东方向涌入西北四省的人口,超过了四十万。”杨杏佛的声音有些沙哑。
“虽然我们的粮食储备充足,也能消化一部分劳动力。但这种人口流入,已经对我们的社会治安造成了严重冲击。”
杨杏佛翻开报告的一页。
“西安城内的偷盗案件比上个月增加了三成。更严重的是,许多身份不明的人混在难民堆里进来了。有些人在工厂外围转悠,还有些人试图收买我们的基层干部。”
王涛在一旁接过话头。
“杨总长说得对。内卫局这个月抓了六十多个可疑分子。审查后发现,有一半是日本雇佣的汉奸,另一半是南京军统的人。他们换上破衣服,脸上抹点泥巴,就大摇大摆地进了我们的城。”
李枭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杨总长。”李枭看向杨杏佛。
“在。”
“内政总署牵头,起草颁布《西北居民身份登记法》。从下个月起,在我们控制区内的所有人,实行全民身份登记。”
李枭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给每人发一张证明。”
“这张证明不是以前那种随便一张纸写个名字就能糊弄过去的良民证。我要它成为大西北的铁律。”
李枭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要点。
“第一,材质。用造币厂生产的硬纸板,加上防水涂层。”
“第二,信息。除了姓名、年龄、籍贯。必须有本人的清晰正面免冠照片。照片上必须压盖内政署的钢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指纹。每个成年人在办理证件时,必须在档案底册和证件上留下右手大拇指的指纹印。”
杨杏佛听完,倒吸了一口冷气。
“委员长,给三千万人拍照、按指纹?这个工程量太浩大了。不说别的,光是照相机和胶卷,我们手里也没有这么多啊。国内根本无法生产感光胶片。”
宋哲武也面露难色:“是啊,委员长。只有大城市里的照相馆才有设备。我们要给每个老百姓都拍照,成本是个天文数字。”
李枭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工业总署副干事。
副干事立刻起立回答:“报告委员长。化工厂硝酸银车间已经投产。利用从德国买回来的技术资料,他们已经成功合成出了感光乳剂。虽然纯度比不上德国进口的,但用来涂布玻璃干板或者赛璐珞胶片,拍摄黑白照片完全没有问题。至于照相机,机械厂仿制了一批结构最简单的暗箱式座机。”
李枭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杨杏佛。
“听到了吗?胶片我们自己造,相机我们自己装。”
李枭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成本再高,也要推行。这张照片和指纹,就是卡死特务和流氓的锁链。”
“规定出台后,设一个月的宽限期。一个月后,在西北四省,没有这张身份证,工厂不准招工,供销社不准卖出一粒粮,医院不准挂号,旅馆不准住宿。”
“我要让这张硬纸板,和老百姓的吃饭穿衣彻底绑定。”
李枭的语气冰冷。
“到那个时候。任何一个潜伏进来的日本特务,如果他拿不出这张有钢印和指纹的身份证。他在西安城里,连一个馒头都买不到,连一个晚上的觉都睡不安稳。不用我们去抓他,他自己就会饿死在街头。”
这就是国家机器的网格化管理。
不依靠特工在暗巷里的厮杀,而是用一套行政规则和生存资源分配体系,在三千万人中建立起一道无形的滤网。
杨杏佛和王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这种制度的恐怖威力。
“是!内政署立刻组织人员,下发照相设备,到各个街道和村镇设立登记点。”杨杏佛领命。
七月中旬。
一张张盖着政务院红印的通告,贴满了西安以及西北各地的大街小巷。
《西北居民身份登记法》正式实施。
西安城西,纺织厂职工家属区。
这里被内政署设立为了第三十号登记点。
周明带着妻子和女儿,早早地来到了这里排队。他已经在工业总署下属的一个机械配件厂找到了一份核算公差的数据员工作。
登记点设在一个宽敞的大院里。
院子里摆着三张桌子,十几名干事正在忙碌。
“姓名?”
“周明。”
“籍贯?”
“北平市。”
干事快速地在档案簿上填写着信息。
“去那边按指纹。”干事指了指旁边的桌子。
周明走过去。桌子上放着一盒红色的印泥。
“右手大拇指,按下去,稍微用点力。好,印在表格的这个框里。”负责指纹采集的警察指导着。
周明按下指纹,看着纸上那清晰的纹路。
随后,一家三口被引导到了院子的角落。那里搭着一块白布作为背景,前面架着一台笨重的木制暗箱照相机。
一名摄影员钻进相机后面的黑布里,调整了一下焦距。
“看镜头,别眨眼。”
“砰!”
旁边的一个托盘里,镁粉燃烧发出刺眼的白光和一阵白烟。
“好了。三天后来领证件。”摄影员从相机里抽出一块玻璃底片。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三天后。周明拿到了那张属于他的西北身份证。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硬纸板,外面涂着一层防水的清漆。正面贴着他的一寸黑白照片,照片的右下角,一半压在照片上,一半压在纸板上,盖着“西北政务院内政总署”的鲜红钢印。
背面,清楚地印着他的名字、年龄、工作单位,以及那一枚鲜红的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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