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 阪泉之会 (第2/2页)
蚩尤笑容收敛,眼神锐利起来。
“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风钧迎着他的目光,“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大王用刀剑,能打下天下,但治不了天下。治天下,需要别的。而这卷河图洛书里,有。”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毁了它。”风钧平静道,“大王杀了我,也得不到。而且,大王会背上‘杀守藏人,毁天书’的骂名,天下人会永远记得,是您,断了文明传承。到那时,就算您统一了天下,坐上了那个位置,也坐不稳。因为人心,不服。”
帐篷里一片死寂。
炭火噼啪作响,帐篷外的风声呜咽。
刑天的手握紧了剑柄,杀气弥漫。
阿嫘的心提到嗓子眼,手悄悄摸向怀里——那里有她特制的蚕丝,关键时刻能救命。
良久,蚩尤缓缓开口。
“小子,你知道吗?这三十年来,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你是第一个。”
“我很荣幸。”
“但也是最后一个。”蚩尤站起来,走到风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为其他人,都死了。”
他伸手,拿起河图洛书,展开。
皮上空空如也。
“这就是天书?”蚩尤冷笑。
“需要血,才能显现。”风钧咬破指尖,滴在皮上。
金光泛起,文字浮现。
蚩尤盯着那些文字,眼睛越睁越大。他不是不识字的莽夫,相反,他精通上古文字,否则也看不懂黎骨的巫术秘卷。而河图洛书上的文字,他认识。
那是真的。
记载着天地至理,文明兴衰,治国之道的……天书。
他看了很久,很久。
帐篷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
终于,蚩尤合上兽皮,抬头,看向风钧,眼神复杂。
“这书……你从哪得来的?”
“守藏人代代相传。”风钧说,“从风后开始,传了十三代。每一代守藏人,都用命守护它,因为它承载的,不是某个人的野心,是整个文明的未来。”
蚩尤沉默,走回座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三年……”他喃喃,“三年,你能做什么?”
“能让轩辕丘变成一个样板。”风钧说,“一个证明——不用刀剑,不用杀戮,也能让人民吃饱穿暖,安居乐业的样板。三年后,大王可以来看。如果觉得好,可以推广到天下。如果觉得不好,再打不迟。”
“如果我觉得好,但不想推广,只想抢过来呢?”
“那大王就抢。”风钧坦然道,“但抢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文明,不是抢来的,是做出来的。大王可以抢走粮食,抢走丝绸,抢走城池,但抢不走人心里的光,抢不走他们对‘更好生活’的渴望。除非……大王杀光所有人。”
蚩尤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风钧坦然对视,不躲不闪。
许久,蚩尤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正的、带着欣赏的笑。
“好小子……真的,比我年轻时强。”他摇头,“我十三岁时,还在山里跟狼抢食,脑子里只有活下去,吃饱,变强。而你,已经在想怎么让天下人活得更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中央,看向帐外灰蒙蒙的天空。
“三年……好,我给你三年。”他转身,看向风钧,“但有个条件。”
“大王请讲。”
“这三年,你每年要来阪泉见我一次,向我汇报进展。而且,我要派几个人去轩辕丘,看看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如果是骗我……”他眼神一冷,“你知道后果。”
“可以。”风钧点头,“但去的人,必须是真心想看,而不是捣乱。否则,我有权驱逐。”
“成交。”蚩尤伸出手。
风钧愣了一下,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只粗大,布满老茧,是握刀的手。
一只细嫩,但坚定,是握笔的手。
“小子,”蚩尤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三年后,如果你真的做到了……也许,我会考虑,换种方式,统一天下。”
“大王的意思是……”
“用你的方式。”蚩尤松开手,转身走向虎皮座椅,“用文明的方式。”
他坐下,挥手。
“刑天,送客。传令:全军拔营,后退百里,驻防阪泉。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越过漆水。”
刑天愣住:“大王,这……”
“执行命令。”
“……是!”
风钧和阿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成了?
就这么……成了?
“还不走?”蚩尤看他们愣着,摆摆手,“趁我没改变主意前,赶紧走。记住,三年。三年后,我要看到你说的‘样板’。否则……后果自负。”
“谢大王!”风钧深深一躬,拉起阿嫘,转身离开。
出了大帐,冷风扑面,但两人心头火热。
“我们……成功了?”阿嫘还不敢相信。
“成功了。”风钧握紧她的手,眼眶发热,“三年……我们有三年时间了。”
刑天送他们到营门口,看着他们上马。
“守藏人。”他忽然开口。
“刑天将军。”
“三年后,如果你真能做到你说的……”刑天顿了顿,眼神复杂,“也许,我会考虑,跟你一起,建那个‘样板’。”
风钧愣住,随即笑了。
“欢迎。”
两人骑马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的草原上。
刑天站在营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帐内,蚩尤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拿着河图洛书,目光深沉。
“文明不绝……”他喃喃,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自嘲,有释然,也有一丝……期待。
“也许,这天下,真的该换种活法了。”
他起身,走到帐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雪山之巅,有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雪线上,金光闪闪。
像希望。
三年后,轩辕丘
桑林成荫,麦浪滚滚。
学堂的钟声在晨风中悠扬,匠作坊的炉火日夜不息,桑蚕坊的织机声如春雨。
城墙更高了,街道更宽了,房舍更整齐了。人们脸上有笑容,眼中有光。
文明堂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大字:
“文明不绝”
落款是:守藏人风钧,蚕母传人阿嫘,轩辕丘三年记。
远处,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是蚩尤。
他只带了十个人,穿着便服,像普通行商。但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那么有穿透力。
风钧和阿嫘在城门口迎接。
“大王。”风钧躬身。
蚩尤下马,看着眼前的城池,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看着田里劳作的农夫,看着学堂里读书的孩子,久久不语。
“这就是……你说的样板?”他低声问。
“是。”风钧说,“还不够好,但……是个开始。”
蚩尤转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够了。”他说,“比我想象的,好得多。”
他走到那块石碑前,伸手抚摸上面的字。
“文明不绝……”他喃喃,“也许,我真的该换种活法了。”
他转身,看向风钧。
“小子,这天下……我们一起建,怎么样?用你的方式。”
风钧愣住,随即笑了,眼眶发热。
“好。”
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
这一次,不再是谈判,是约定。
是文明,真正开始的约定。
远处,朝阳升起,照亮万里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