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风雨欲来 (第1/2页)
一个月后,镐京
东夷战事不利的消息,像秋霜一样悄悄蔓延开来。
先是粮草被劫,后是先锋受挫,接着传来武王“偶感风寒”、暂停进军的消息。虽然朝廷极力压制,但市井间已有了各种传言:
“听说武王病重,快不行了……”
“东夷那些蛮子,会巫术,用毒箭射伤了武王……”
“周国根基不稳,这下要完了……”
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最明显的迹象是——来明堂“帮忙”的人,越来越少了。
一个月前,明堂每天至少有五十人在忙碌。现在,只有不到二十人还在坚持,还大多是前商的遗臣或民间学者。那些周国的新贵、各诸侯派来的“学者”,纷纷以“家中急事”“身体不适”为由,告假离开。
殷受心里清楚,他们在观望。
观望东夷战事的走向,观望周国的国运,观望……他这个前商王子,还值不值得投资。
“大人,这是今天新收的书。”凤兮抱着一小捆竹简过来,放在桌上,声音很轻,“只有三卷,是从一个老农夫那里收来的,说是祖传的《农书》,记载种桑养蚕的方法。”
殷受接过,竹简很旧,但保存完好,上面的字迹虽然笨拙,但工整认真。
“给了什么?”
“一斗粟米,三尺粗布。”凤兮说,“老农很高兴,说这书放家里也没用,能换粮食,值了。”
殷受点头,小心展开竹简。
确实是《农书》,而且很详细。从选种、育苗、移栽,到施肥、除虫、收获,都有记载。更重要的是,里面有“桑蚕篇”,详细描述了怎么养蚕,怎么缫丝,怎么织绸。
这是宝贝。
“抄录三份,一份存明堂,一份送辟雍(虽然还没建,但可以先准备教材),一份……送给有扈氏。”殷受说,“有扈氏擅长纺织,这书对他们有用。”
“是。”凤兮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事?”
“大人,”凤兮压低声音,“今天早上,我去市集买布,听到些……不好的话。”
“说。”
“有人说,武王在军中吐血,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也有人说,周公旦和武王不和,想趁机夺权。还有人说……”她顿了顿,“说您是殷商余孽,留在镐京,是想等周国内乱,复辟商朝。”
殷受放下竹简,沉默。
谣言,终于来了。
而且来得又准又狠。
“谁传的?”
“不清楚,但传得很广。连街边的小孩都在唱:‘殷商微子,心怀鬼胎。明堂修书,暗藏刀兵。’”
殷受笑了,笑容很苦。
“编得还挺顺口。”
“大人,您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殷受摇头,“有人想搞乱镐京,搞乱周国,这是明摆着的事。我只是个靶子,打我是为了打周国。而且……”
他看向窗外。
“武王若真有事,周公若真不稳,这谣言,就成真的了。”
“那怎么办?”
“等。”殷受说,“等前线的消息,等周公的反应。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明堂守住,把书保住。只要书在,文明就在。只要文明在,人心就乱不到哪里去。”
凤兮看着他平静的脸,心头稍安。
“那……我继续去抄书。”
“嗯,小心点。出入都让石勇(殷受的护卫,从朝歌带出来的老兵)跟着。这段时间,不太平。”
“是。”
凤兮抱着竹简离开,殷受继续整理典籍,但心已经静不下来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要变天了。
果然,三天后,更大的变故来了。
深夜,明堂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粗暴的敲门声。
“开门!奉召搜查叛党!”
殷受披衣起身,凤兮和几个还在加班的学者也惊醒了。
“大人……”凤兮脸色发白。
“别慌,我去看看。”殷受示意她退后,自己走到门前,拉开一条缝。
门外,是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甲士,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殷受认识——是姬发的侄子,姬诵,封“管叔”。此人勇猛,但性情急躁,对殷商旧臣素无好感。
“管叔,深夜来访,有何贵干?”殷受平静道。
“奉王命,搜查明堂!”姬诵冷声道,“有人举报,明堂藏匿叛党,私通东夷,图谋不轨!”
“可有诏令?”
“这是军令!”姬诵举起一块令牌,“武王病重,周公随军,镐京防务由我暂管。我说搜,就搜!”
殷受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甲士,知道拦不住。
侧身,让开。
“请。但明堂藏书珍贵,还请诸位小心,勿要损毁。”
“用不着你教!”姬诵挥手,“搜!任何可疑之人、可疑之物,全部带走!”
甲士冲进明堂,开始翻箱倒柜。
竹简被粗暴地扔在地上,帛书被撕开,木牍被踩碎。学者们想拦,被推开,甚至有几个挨了打。
殷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手在袖中握紧,指甲掐进肉里。
但他没说话。
因为他看见,姬诵的目光,一直在那些竹简上扫视,像是在找什么。
不是找叛党,是找……书。
确切地说,是找某本特定的书。
“找到了!”
一个甲士从内室捧出一个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卷用金线系着的帛书。
正是箕子留下的那卷《殷鉴》。
姬诵眼睛一亮,接过帛书,展开扫了几眼,冷笑。
“果然!《殷鉴》……记载殷商六百年兴衰,对当朝多有诋毁!殷受,你私藏此等谤书,是何居心?!”
殷受心头一沉。
果然,是冲着《殷鉴》来的。
这书如实记载了殷商的功过得失,对帝辛的暴行毫不避讳,但对周国伐商的“正义性”,也提出了质疑——认为“以臣伐君,终究是逆”。这种观点,在周国坐稳天下后,就成了“危险思想”。
有人不想让这书流传。
“此书乃箕子所著,记载历史,以警后人,何来谤书之说?”殷受沉声道。
“警后人?我看是蛊惑人心!”姬诵将帛书收起,“此书没收!殷受,你私藏禁书,勾结叛党,跟我走一趟吧!”
“大人!”凤兮冲过来,挡在殷受身前,“此书是太史所著,记载史实,何罪之有?大人整理典籍,是为传承文明,何来勾结叛党?”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我?”姬诵瞪眼。
“她是明堂书吏,无关之人。”殷受拉开凤兮,对她摇头,然后看向姬诵,“我跟你走。但这些人,这些书,是无辜的。请管叔高抬贵手。”
“哼,看你还算识相。”姬诵挥手,“把这些书,全部封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至于这些人……统统赶出去,明堂即日起关闭!”
“是!”
甲士开始驱赶学者,封存书籍。
殷受被两个甲士押着,走出明堂。
“大人!”凤兮想追,被拦住。
“看好她!”姬诵对左右说,“这丫头也是同党,一并带走!”
“不关她的事!”殷受急道。
“是不是同党,审了才知道!”姬诵冷笑,“带走!”
殷受和凤兮被押上囚车,在夜色中驶向大牢。
明堂的灯,灭了。
镐京大牢
牢房很暗,很潮,有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血腥气。地上铺着稻草,但已经发黑板结,上面还有干涸的、可疑的污渍。
殷受和凤兮被分开关押,隔着一道木栏。
“大人,您没事吧?”凤兮在隔壁低声问。
“没事。”殷受靠着墙,声音疲惫,“连累你了。”
“不连累。”凤兮说,“能跟大人一起坐牢,是我的荣幸。”
殷受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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