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2章 守着她 (第2/2页)
他猛地惊醒。
帐篷里的油灯还亮着,光线昏黄。
黑瞎子坐起来,动作太猛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上身,胸口缠满了绷带,白色的布条上有褐色的药汁渗出来的痕迹。
他身上盖了一张羊皮毯子,毯子上有浓烈的羊膻味,但很暖和。
他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长乐。
然后他记起了一切。
记起了祭坛,记起了红色的嫁衣,记起了她最后看他的眼神,记起了她在血水中消失的样子。
那个念想像一把刀,又一次捅进了他胸口,和那十个血洞叠在同一个位置,疼得他弯下了腰。
“醒了?”王胖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黑瞎子转头,看到王胖子靠在对面的毡子上,脸上那道伤口已经涂了药,黑褐色的药膏糊了一脸,看起来滑稽极了。
他的鼻子还肿着,说话的声音更闷了。
他旁边躺着吴邪,蜷缩在羊皮毯子里睡得很沉,鞋都没脱,裤腿上全是泥和血渍。
“什么时候了?”黑瞎子问,声音嘶哑得厉害。
“快天亮了。”王胖子看了一眼帐篷外面的天色,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你睡了一整夜,发了半宿的烧,说了一堆胡话,一直在叫她的名字。阿吉娜给你换了好几回湿布,天亮前才歇下。”
黑瞎子没说话。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撑着要站起来。
王胖子赶紧起身扶他,黑瞎子摆了摆手,扶着帐篷的支柱慢慢站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
营地里除了两个守夜的人已经睡了,只有几只牧羊犬趴在帐篷旁边,看到黑瞎子出来,抬起头看了看他,又趴了回去。
黑瞎子走到营地边缘,在一处小土坡上坐了下来。
他面朝的方向是天下第二陵的方向,那个他刚从里面爬出来的地方,那个她还在里面的地方。
草原上的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钻进他绷带的缝隙里,冻得伤口发麻。
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方向。
天越来越亮了。
远处的山峦被晨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天下第二陵所在的那座山静静地矗立在草原尽头,看起来和普通的山没什么两样,谁也不知道山的下面埋着什么样的噩梦。
黑瞎子看着那座山,眼睛一眨不眨。
太阳升高了一些,光线变得刺眼了,他的眼睛被晃得发酸,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怕自己一眨眼,那座山就不见了,连带着她最后一点念想也不见了。
有人在身后走过来。
黑瞎子没回头,但从脚步的节奏就能听出来是吴邪。
吴邪的脚步声比王胖子的轻,比张起灵的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谨慎的、生怕打扰到别人的感觉。
吴邪走到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他顺着黑瞎子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座山,也在晨光里看到了黑瞎子脸上的表情。
黑瞎子现在不是在等一个会回来的人,而是在守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什么时候走?”吴邪问。他问得很轻,像是怕打破晨光的宁静。
黑瞎子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碎发遮住了眼睛,他没有拨开。
“没有长乐的地方就不是家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回那个冰冷的齐王府也没意义。那地方本来就只是我睡觉的地方,有了她以后才像个家。现在她不在了,那地方就只是一堆砖头瓦块。”
吴邪的心往下一沉。
他想过黑瞎子会消沉,但没想到他的话会这么决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正常。
一个人的悲伤如果还能哭能喊能发泄,那还有救;如果连悲伤都变得平静了,那才是真正的问题。因为那意味着悲伤已经成了底色,成了常态,成了他往后余生每一天醒来都要面对的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办?”吴邪问。
黑瞎子抬起手,指向远处那座山。“我就在这儿。”
他说,“在这片草原上,离她近一点的地方。”
吴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劝一个人放下是不可能的,他也经历过失去,他知道那种感觉。
别人说什么都没有用,所有的安慰都是隔靴搔痒,所有的道理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个人真正的痛苦永远只能自己扛。但他还是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让黑瞎子知道有人在听他说话。
“小哥跟姜四望打听过了,”吴邪换了个角度,“第二陵里面那个祭坛,按照壁画上的记载,西王母的长生法分三个阶段——献祭、共振、重生。献祭我们看到了,共振就是那些雷声,但重生……”
“她跳进血水了。”黑瞎子打断了他,“骨头都能化掉的血水。”
吴邪沉默了。
他知道黑瞎子说的是事实。
他们亲眼看到那些血水把骷髅的骨头腐蚀出洞来,那腐蚀性比硫酸还强,别说一个人了,就是一块铁丢进去也得化成一滩水。
他想帮黑瞎子找到一点希望,但在这种事实面前,任何希望都显得像谎言。
太阳升高了,草原的温度开始上升,风里的凉意被热度替代。
远处有牧民赶着羊群开始放牧,白色的羊群在绿色的草原上散开来,像一片移动的云。
食物的香味从营地里飘过来,是阿吉娜在煮奶茶和烤馕,青稞面和羊奶混在一起烤出来的香味在晨风里飘得很远。
王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端着一碗奶茶和一块刚烤好的馕走到黑瞎子旁边,往他手里一塞。
黑瞎子低头看着那碗奶茶,碗是粗陶碗,边缘有缺口,奶茶里飘着一层奶皮子,热气氤氲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吃。”王胖子言简意赅,“你要坐在这里守着,也得吃东西。不吃东西坐不了多久就得倒下,倒下就守不了了。”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喝了一口奶茶。
滚烫的奶茶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瞬间暖和了起来,身体里那股从昨夜就挥之不去的寒意被驱散了一点点。
他咬了一口馕,馕很硬,得用后槽牙才能咬下来,嚼起来有麦香和奶香,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动着。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奶茶,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说真的,”他边喝边说,眼睛看着远处的山,“你要是想留下来,我陪你待一阵子。反正我店里那点生意有云彩看着,不着急回去。草原上羊肉管够,奶茶随便喝,晚上星星比城里的路牌还大,偶尔住一阵子也不错。”
吴邪在旁边蹲下来,点了点头。“我也能再待几天。三叔那边的事不差这几天。”
黑瞎子把馕咽下去,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一个脸上糊着黑药膏一个裤腿上全是泥,都坐在他旁边喝奶茶啃馕。
他知道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陪他,用那种不煽情不矫情的方式,给他一个不用说话也能感觉到有人在身边的早晨。
“谢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比之前那几句都有重量。
王胖子大手一挥,“谢什么谢,赶紧吃,馕凉了就硬得跟砖头似的,咬都咬不动。”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在草原上,洒在他们三个人身上,也洒在远处那座静静矗立的山上。
黑瞎子吃着馕,喝着奶茶,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座山的方向。
他没有说出口,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万一呢。
万一壁画上的重生不是假的呢,万一她还在那里的某处呢,万一有一天那座山会再打开呢。
他不敢大声说这个念头,怕一说出口就会被现实无情地碾碎。
黑瞎子坐在草原上看着天下第二陵的方向,太阳照在他缠满绷带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帐篷那边。
他像一个守墓人,守着一段漫长的、不知道有没有尽头的等待。
而等待本身,就是他活下去的全部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