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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鸿门宴与选择题

  第十章 鸿门宴与选择题 (第1/2页)
  
  1
  
  省队选拔赛当天,陆言枫是挂着退烧针进考场的。
  
  凌晨五点,校医拔掉他手背的针头,用酒精棉按着针孔,脸色铁青:“你确定要去?现在体温37.8,还在低烧,头不晕?”
  
  “不晕。”陆言枫穿上集训服,动作很慢,但稳。左手腕上,浅绿色发绳和黑色手表并排,像某种护身符。
  
  “逞能。”校医叹气,递给他一板退烧药和两瓶葡萄糖,“考场上不舒服就吃药,头晕就喝葡萄糖。别硬撑,听到没?”
  
  “嗯。”他把药装进笔袋,拉上拉链。笔袋是浅绿色的,她送的,上面用银线绣了片银杏叶,和她耳钉的形状一样。
  
  六点,大巴开往考场。车上很安静,所有人都低着头,有的在翻笔记,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默默祈祷。陆言枫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城市在醒来。早点摊升起白雾,环卫工在扫落叶,晨跑的人呼出白气。很寻常的清晨,但对他而言,这是三个月集训的终点,是通往她的、必须跨越的一道坎。
  
  他点开手表。屏幕亮起,是她半小时前发的消息:
  
  **「进考场前记得吃早饭,喝热水,别喝凉水。」
  
  **「答题时如果手抖,就深呼吸,数三下。」
  
  **「不管考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骄傲。」
  
  **「还有,陆言枫,我爱你。」
  
  「加油。」
  
  最后两个字后面,跟了个小小的爱心,是手绘的,歪歪扭扭,但很用力。
  
  他盯着那行“我爱你”,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收到了。等我凯旋。」
  
  发送。
  
  大巴在考场外停下。陆言枫跟着人群下车,走进那栋灰色的、肃穆的大楼。安检,核对身份,进入考场。座位在第三排中间,光线很好,能看见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
  
  试卷发下来,厚厚一沓。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第一道题就是量子隧穿效应——那道他曾在电话里讲给她听、并因为她的呼吸声而灵光乍现的题。他拿起笔,手腕有点抖,但落笔很稳。公式,推导,计算,答案。一气呵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陆言枫做得很快,但到第七道大题时,头开始晕了。
  
  视野边缘发黑,像墨水滴进清水,慢慢晕开。他放下笔,拧开葡萄糖,灌了一大口。甜得发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
  
  他继续写。但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字迹开始歪斜。第八题,卡住了。是一道他从未见过的题型,关于超导体的量子干涉效应,步骤复杂得像迷宫。
  
  他盯着题目,看了三分钟。大脑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过的硬盘,什么也调不出来。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滴在试卷上,晕开一小片深灰。
  
  完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瞬间刺穿他所有镇定。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二,三。
  
  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隔着三百公里,穿过电流,温柔地响在耳边:
  
  “陆言枫,你听着。现在,立刻,马上,让校医给你弄点吃的…”
  
  “你要是倒下了,我画谁去?”
  
  “所以,求你,好好照顾自己。就算为了我,行吗?”
  
  他睁开眼,看向左手腕。浅绿色的发绳在考场惨白的灯光下,亮得像某种温柔的嘲笑——不,是鼓励。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公式。不是这道题的,是他昨晚在病床上,忽然想到的、关于她和他的一个比喻。
  
  「设林初夏为L,陆言枫为Y。
  
  定义函数f(t)=思念的浓度。
  
  经观测,f(t)随时间t递增,且无上限。
  
  故猜想:L与Y之间存在某种量子纠缠,距离越远,羁绊越深。
  
  **证明:此刻,我在考场,她在画室,相距300km,但我想她的程度,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然后笑了。
  
  很荒谬。在这么重要的考试上,写这种不着边际的东西。但写着写着,那道卡住的题,忽然有了思路。
  
  不是常规思路,是某种跳跃的、发散的、像她画画时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思路。他换了个角度,把超导体想象成两条永**行的轨道,而她和他,是轨道上两列相向而行的火车。看似永远不相交,但在某个更高的维度,他们的影子已经重叠。
  
  他重新审题,重新列式,重新计算。手腕还在抖,但思路通了,像堵塞的河道被炸开,水流汹涌而下。
  
  十五分钟后,他解出答案。和标准答案对上了。
  
  他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从笔袋里拿出退烧药,吞了一片。药很苦,但他觉得甜。
  
  最后半小时,他检查了一遍试卷。没有遗憾,每一道题都尽了全力,包括那道差点让他崩溃的第八题。
  
  交卷铃响。他走出考场,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遮,看见教练在门口等他,表情很紧张。
  
  “怎么样?”教练问。
  
  “还行。”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第八题…”
  
  “做出来了。”
  
  教练愣住,然后用力拍他肩膀:“好小子!带病还能做出来!有戏!”
  
  陆言枫笑了笑,没说话。他走到角落,点开手表。屏幕上有三条她的未读消息,时间都在考试期间。
  
  **「最后半小时,坚持住。」
  
  **「考完记得吃药。」
  
  「我在这等你。」
  
  他打字,手指因为高烧和紧张,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打得很用力:
  
  **「考完了。第八题做出来了,用你教我的方法。」
  
  **「现在去医院挂水。晚上给你打电话。」
  
  「等我。」
  
  发送。
  
  然后他跟着教练上了大巴。车开动时,他靠在窗上,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在车窗上飞快掠过,像一帧帧倒带的电影。电影里有她笑着跑来的样子,有她哭着说“我等你”的样子,有她在画室里低头画素描的样子。
  
  他想,快了。
  
  就快能回去见她了。
  
  就快能亲口告诉她,那道题,是因为想她,才解出来的。
  
  2
  
  同一时间,林初夏在画室拆开了那封信。
  
  是午休时间,画室里没人。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手里拿着那个浅绿色的信封,火漆印上的银杏叶在阳光下发着温润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用美工刀小心地划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对折着,纸是很厚的米白色道林纸,边缘有毛边,像手工裁的。
  
  展开。是陆明华的字迹,但比二十年前那些信更苍劲,更稳,墨迹很新,显然是最近写的。
  
  「初夏,言枫: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坐在去往深圳的高铁上了。公司有个新项目,要去两年,可能更久。
  
  走之前,有些话,想对你们说。
  
  首先,对不起。为我当年的懦弱,为我没有坚持到底,为我和林月错过的那二十年,也为…让你们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背负了我们未完成的缘分。
  
  但请相信,我从未后悔生下言枫,就像林月从未后悔生下你。你们是我们各自人生里,最珍贵的礼物,是那段感情留下的、最好的证明。
  
  其次,谢谢。谢谢你们让我看见,爱情还有另一种可能——不是逃避,不是妥协,是并肩作战,是共同成长,是即使相隔三百公里,也能在考场上因为思念而灵光一现。
  
  是的,我知道言枫今天考试。林月告诉我的。她说,你也在等他的消息。
  
  所以这第三点,是请求。
  
  请你们,替我们把故事写完。
  
  不是重复我们的悲剧,是创造属于你们的、更好的结局。
  
  如果你们选择在一起,请勇敢地、坚定地走下去。不要怕距离,不要怕时间,不要怕任何流言蜚语。因为真正相爱的两个人,是拆不散的。
  
  如果有一天,你们觉得累了,撑不下去了,也请坦诚地告诉对方,然后好好道别。不要像我们,用沉默和骄傲,把一段感情熬成终生遗憾。
  
  最后,是祝福。
  
  祝言枫金榜题名,祝初夏艺考顺利。祝你们考上理想的大学,去更广阔的世界,看我们没看过的风景。
  
  也祝你们,在未来的某一天,能牵着彼此的手,站在我们面前,笑着说:“爸,妈,我们做到了。”
  
  那时候,我和林月,会给你们最大的拥抱,和最真诚的祝福。
  
  保重。
  
  **陆明华」
  
  **2021.12.20」
  
  信到这里结束。最后没有落款,只有一枚小小的指纹印,是陆明华的,按在“保重”两个字旁边,深红色的,像某种郑重其事的承诺。
  
  林初夏捏着信纸,指尖冰凉。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在纸上晕开,把墨迹染成浅灰色。她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想起妈妈昨天在阁楼说的话:“恨了二十年,累了。现在只想他过得好,想你过得好,想你们…能有个不一样的结局。”
  
  想起陆言枫在电话里沙哑的声音:“林初夏,我不会倒的。为了你,我也要站到最后。”
  
  想起陈老师看着他们时,那种复杂而温柔的眼神。
  
  想起那七封没寄出的信,和那句“如果有一天,你儿子遇见我女儿,请让他们替我们,把故事写完”。
  
  原来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天。
  
  等他们相遇,等他们相爱,等他们…去完成一段跨越了二十年的、未尽的缘分。
  
  可这缘分太沉了。沉到让她害怕,怕自己接不住,怕自己配不上,怕自己…会成为第二个林月,或者第二个陆明华。
  
  她趴在画板上,放声大哭。哭那些沉重的期待,哭那些未解的难题,哭那个在三百公里外、发着高烧还在为她战斗的少年。
  
  不知哭了多久,手机震了。是沈清露的微信:
  
  「卧槽!出大事了!陈老师组局,今晚在拾光书店,两家父母见面!你妈和陆言枫他妈都要来!陆言枫他爸也从深圳赶回来了!速来!!」
  
  后面跟了三个爆炸的表情。
  
  林初夏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抓起书包就往外冲。画室的门被她甩得“砰”一声巨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激起回音。
  
  她跑到楼梯口,忽然停下,低头看了眼手表。屏幕上有陆言枫的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刚出考场。第八题解出来了,用你教的方法。」
  
  **「现在去医院。晚上给你打电话。」
  
  「等我。」
  
  她看着那行“等我”,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后她打字,手指抖得厉害,但很用力:
  
  **「陆言枫,出事了。」
  
  **「陈老师组局,今晚在拾光书店,我们父母要见面。」
  
  **「你爸也从深圳回来了。」
  
  **「我害怕。」
  
  「你快回来。」
  
  发送。
  
  几乎是同时,电话响了。是他打来的。她接起,还没说话,就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和背景里救护车的鸣笛。
  
  “林初夏,”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但很稳,“听着。别怕。我马上买票回去。最晚晚上八点到。在我到之前,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答应。等我,听到没?”
  
  “可是…”她声音带着哭腔,“你还在医院…”
  
  “医院不重要。”他打断她,“你比较重要。所以,答应我,等我。”
  
  她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听着他因为高烧而粗重的呼吸,听着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听着自己失控的心跳,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嗯。”她说,很用力地点头,虽然他看不见,“我等你。但你也要答应我,路上小心。不准跑,不准急,不准…再倒下。”
  
  他笑了,笑声低低的,哑哑的,透过电流传过来,像某种温柔的安抚。
  
  “好。我答应你。”
  
  电话挂断。林初夏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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