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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身上有七个洞

  第一章: 我身上有七个洞 (第1/2页)
  
  苏清晏发现自己不是命苦,是在三十五岁生日这天。
  
  准确说,是晚上七点十四分。
  
  她跪在客厅擦地板。婆婆王翠兰的脚踩在她刚擦过的地方,鞋底印出一个黑乎乎的脚印。
  
  “别擦了,你擦也白擦。”王翠兰嗑着瓜子,瓜子壳往地上扔,“这房子跟人一样,命不好的人住进来,怎么弄都是脏的。”
  
  苏清晏没吭声,绕过脚印继续擦。
  
  小姑子王雪从房间出来,趿拉着拖鞋,一脚踩在刚擦干净的地板上。
  
  “嫂子,妈说你命里带穷神。我之前不信,现在信了。你干了十二年,家里还是这副鬼样子。”
  
  丈夫王健在阳台抽烟。背对着客厅,像没听见。
  
  王雪从兜里掏出一张黄色符纸,拍在茶几上。啪的一声,瓜子壳蹦起来两颗。
  
  “嫂子,妈找张大师求的,镇煞化晦,贴你床头。大师说你八字轻,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不压着点,不光害自己,还害全家。”
  
  苏清晏看着那张符纸。
  
  印刷粗糙,边缘毛糙,红色图案歪歪扭扭,劣质墨水味刺鼻。
  
  “贴不贴?”王雪问。
  
  苏清晏没动。
  
  “别不识好歹。”王雪语气变了,“妈花了三百块钱求的,你不贴,就是不顾全家死活。”
  
  王翠兰在旁边接话,语气忽然柔和下来——这是她最拿手的,打一巴掌之后递个甜枣。
  
  “清晏啊,妈不是逼你。妈心疼你,你这些年身体差、运气差,妈着急。张大师在咱们这片可有名气了,好多人排队求不到——”
  
  “三百?”王健从阳台进来,皱了下眉。
  
  王翠兰瞪他一眼,王健不说话了。
  
  苏清晏注意到了——王健皱眉不是因为苏清晏被贴符。是因为钱少了。三百块,够他心疼一下的。
  
  “好,我贴。”苏清晏拿起符纸,走进卧室,关上门。
  
  没贴。
  
  她把符纸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王门苏氏,己卯生人,宜压不宜放。
  
  苏清晏盯着这十个字。
  
  “宜压不宜放”——不像玄学批语,像一句指令。像在告诉执行者:这个人要按住,不能让她起来。
  
  她看字迹。横折起笔重,收笔轻。竖画右倾。撇短捺长。
  
  她认得这笔迹。
  
  十二年来,家里所有签字、写条、记号码,都是这个笔迹。
  
  写这行字的人,不是巷子口摆摊的“张大师”。
  
  是这个家里的男人。
  
  苏清晏把符纸折好,攥在手里,闭了一下眼。
  
  世界变了。
  
  她看见了空气的流动。
  
  灰黑色的气流从入户大门灌进来,像淤泥一样,又稠又重。撞上正对大门的旧沙发,被弹回去,在屋子中间打了个死结。
  
  她顺着淤泥般的气流看过去——客厅最里面的角落,堆着七八个废纸箱,码得比人还高。气流到那里断了。像被活活掐住脖子,那片角落被一团浑浊的死气罩住。
  
  然后王翠兰从厨房出来了。
  
  苏清晏看向她——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王翠兰身上罩着一层暗红色的雾。不是光,像一团浑浊的、缓慢翻涌的东西。从她胸口散出来,随着她走动往外蔓延。
  
  “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盛。”王翠兰说。
  
  嘴上说着平常的话。但那团暗红雾气随着她说话,朝苏清晏的方向涌了一下。
  
  雾碰到她手臂的瞬间,像被冰水浇了,鸡皮疙瘩从手臂起到后脑勺。左肩的位置,酸痛感瞬间加重一倍。
  
  不是错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在灰黑色气流笼罩下,她看见了——
  
  自己身上的洞。
  
  七个。
  
  左肩一个。后腰一个。胸口一个,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两个太阳穴各一个,往外渗着微弱的白光。小腹一个。后颈一个。
  
  每个洞都在往外冒光。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灰黑色的淤泥气流、暗红色的雾,每碰到一个洞,白光就暗一分。
  
  她的光,正在被吸走。
  
  苏清晏猛地眨了两下眼。
  
  气流、雾、洞——全部消失。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灰蒙蒙的灯,杂乱的茶几,堆满纸箱的角落。王翠兰在厨房门口,表情冷淡。王雪打着哈欠出来找吃的。
  
  一切正常。
  
  但苏清晏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一道白印。
  
  不是幻觉。太清晰了——灰黑气流打结的形状、暗红雾碰手臂的冰凉、胸口大洞漏光的微弱光芒。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视网膜上。
  
  她以前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就像人看不见红外线,不代表红外线不存在。
  
  她只是……突然能看见了。
  
  苏清晏靠在门板上,没有开灯。黑暗里她睁着眼,开始回忆。
  
  二十三岁之前,她身上没有洞。
  
  那时候在镇上做导购,一个月一千八,住八人间宿舍,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苦吗?苦。但身体好,能站一天不腰疼,一口气爬五楼不喘。
  
  什么时候变的?
  
  结婚第一年,搬进这套房。头三个月她老说闷,说“房子不透气”。王翠兰说“新房都这样,住住就好了”。
  
  第六个月,失眠。
  
  第九个月,腰疼。去医院,说久坐导致,开膏药,没用。
  
  第一年结束,胖了十五斤,脸色发黄,月经不正常。
  
  第二年,王雪失业搬回来住。客厅更挤了,王雪东西乱扔,苏清晏说两句,王翠兰帮王雪——“她在外面辛苦,你在家又没事。”
  
  也是第二年,王健开始频繁“周转”家里的钱。几十、几百、越来越多。问就是“借给朋友了”“交项目费用了”。
  
  第三年,孩子出生。王翠兰不带——“我带不好,你当妈自己带”。王健也不帮——“我上班累,你体谅一下”。
  
  苏清晏一个人扛所有活。睡眠从五小时降到四小时,三小时半。
  
  也是第三年,王翠兰第一次带她见“张大师”。回来翻译版只有一句:“大师说你命里带苦,要多忍、多让、多付出,才能化解。”
  
  然后每一年,王翠兰都会带她去找“大师”。每一年,方子都一样——“你命不好,要忍,要贴符,要压。”
  
  贴符。
  
  十二年,七八张符纸。每贴一张,睡眠差一个档次。每贴一张,精神萎靡一分。每贴一张,身上多一个洞。
  
  不是化解。是封死她的出口。
  
  苏清晏重新看向手里那张符纸。
  
  “宜压不宜放”。王健的字。
  
  这个家,不是她命不好才变成这样的。
  
  是这个家被设计成这样,好让她永远“命不好”。
  
  谁设计的?
  
  那个从来不当面跟她冲突、永远躲在后面说“别计较”“忍一忍”的男人。
  
  王健。
  
  苏清晏闭上眼。
  
  没有流泪。没有崩溃。只是骨缝里渗出来的冷,让她从头凉到脚。十二年的苦,不是命。是被养着当血包,吸了十二年。
  
  这笔账,她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她睁开眼,打开手机银行,把卡里能动的钱全部转到一张新卡上。十二年来王健转走十一万七,卡里只剩八千三。
  
  八千三全转走。
  
  然后她打开床头柜,把十二年来攒的符纸全部找出来。压枕头底下的,贴床头的,塞柜子角落的——七八张,一张不落。
  
  攥着符纸,推开王雪的房门。
  
  王雪靠在床上刷手机,抬头看见她,张嘴要说话。
  
  苏清晏没让她说。
  
  她把符纸一张一张拍在王雪脸上。
  
  “第一张,你妈第一年求的,说镇煞。”
  
  又一张。
  
  “第二张,说她操碎了心为我好。”
  
  又一张。
  
  “第三张,说我不贴就是害全家。”
  
  又一张。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每一张背面都写着同一句话,‘宜压不宜放’。你知道这字是谁写的吗?”
  
  王雪被砸傻了,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愤怒:“你疯了——你他妈——”
  
  “你哥写的。”苏清晏把最后一张符纸塞进王雪嘴里,动作不快,但稳,稳到王雪来不及躲,“你哥王健,亲手画的符,亲手写的字。你们全家合起伙来拿这些纸片压了我十二年。”
  
  王雪嘴里含着符纸,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僵在床上。
  
  外面客厅传来王翠兰的脚步声,急促而重。
  
  苏清晏转身出去,在客厅中央截住了她。
  
  “清晏你——”
  
  “妈。”苏清晏把手机里那张符纸的背面照片怼到王翠兰面前,“这笔迹,您认识吗?”
  
  王翠兰愣了。
  
  照片上七个字清清楚楚:王门苏氏,宜压不宜放。横折起笔重收笔轻,竖画右倾,撇短捺长——王健的字。
  
  “这是王健写的。”苏清晏说,“不是什么张大师。您带我去见了十二年的那个大师——存在吗?”
  
  王翠兰的脸变了。不是愤怒,是慌。眼底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心虚。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苏清晏说,“不是看见大师。是看见您每次拿符回来的表情。如果您真的在庙里求的,问心无愧,您进门第一句话应该是‘清晏,大师说贴了能好’。但您从来不说大师说什么。您只说‘贴上’。十二年,一次都没说过。”
  
  王翠兰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上茶几腿,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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