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一根针 (第2/2页)
第十一天早上,手机响了。方竹的声音不对。
“清晏,你让我查的那个地址——对应的公司三个月前注销了。”
苏清晏的心往下沉。
“但是——”方竹压低了声音,“我在注销记录里发现了一个关联人。公司注销时签字代办的那个人,不是周敬堂。是你母亲,刘桂兰。她用自己身份证签的字。”
方竹发来扫描件。工商注销申请表,代办人签名栏里清清楚楚签着——刘桂兰。周敬堂在南方那家公司的注销代办人,是她的母亲。
苏清晏拿着手机在床边坐了整整五分钟。
不是巧合。刘桂兰认识周敬堂。不是一般的认识,是能代办公司注销手续的关系。而刘桂兰是苏清晏的母亲。这意味着什么——苏清晏不是嫁错人之后被盯上的。是嫁人之前,就已经被盯上了。
她忽然想起二十三岁那年,刘桂兰第一次带王健来家里。说是“镇上朋友介绍的,小伙子老实本分”。当时苏清晏对王健印象一般,说“不太合适”。刘桂兰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碗,骂她“不知好歹”“再拖下去就嫁不出去了”。第二天弟弟苏强也来游说,说姐你别挑了,这个条件不错了。
她以为是母亲强势、弟弟势利。现在不一样了。
她翻开笔记本,找到之前整理过的那几笔账。十二年来,娘家从她手里拿走的钱累计将近八万。小到苏强的学费——其实他根本没读完,大到“老家修房子”“父亲看病”——后来她才知道,父亲根本不需要那么多医药费。每次都是刘桂兰打电话来要钱,每次要完之后态度就冷淡下来,下次要钱再热络起来。苏强更过分——隔三岔五让她“帮帮忙”,从来不还。
她以前把这些归因为“家里穷”“弟弟不懂事”。现在重新看——这不是索取。这是控制。用经济手段抽干她的积蓄,让她永远没有余力逃离。就像婆婆用符纸抽干她的精神,王健用转账抽走她的工资,刘桂兰在娘家那边用“亲情债”抽走她最后的余钱。两边同时抽。婆家和娘家——不是对立的。是配合的。
她拨通了方竹的电话。“方姐,那个代办记录上还有没有别的关联人?”
“还有一个监事,叫苏强。”
弟弟。弟弟也在里面。
苏清晏闭上眼。她以为自己只是嫁进了一个被设计好的家。但她其实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设计。那个被婆家拿符纸压着的女人,从娘家开始,就已经被母亲和弟弟放进压榨方案里了。
她去了一趟工商局网站,查到那家注销的公司——注册成立十三年。而她结婚刚好十二年。公司注册比她结婚早一年。然后是周敬堂给她发的那条短信——“你看见了什么。”铁盒里名片背面写的“清晏专用,勿混,十二年期。”
她从工商局网站切换到银行转账记录:去年一年,苏强以“借钱周转”名义从她手里拿走六千八。前年,刘桂兰以“买药”名义拿走一万二,实际买药只需要不到两千。大前年,也是刘桂兰,两万四,说老家房屋漏水要翻修——后来发现根本没翻修。她一笔一笔核对,然后把六年间娘家索取的总金额用计算器加了一遍。
八万六千五百四十块。
加上王健转走的十一万七千八,总共超过二十万。
同一年,母亲从她这里拿走的两万四,可能就是她这个“产品”被拿去卖给下一次围猎项目的首付款。她可以这么推测,但她不打算只靠推测。她要去问一个人。那个把她“介绍”给王健的人——她的母亲,刘桂兰。
周六上午,苏清晏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回娘家。没提前打电话。她到的时候,刘桂兰在厨房腌咸菜。弟弟苏强在客厅躺着刷手机,茶几上一个吃剩的桶面盒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哟,姐来了。”苏强看到她,没起身,只是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带东西没?”
苏清晏没理他,径直走进厨房。刘桂兰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堆起笑脸。“清晏来啦!怎么不说一声?吃饭没?没吃妈给你做——”
她把一张打印件放在灶台上。工商注销申请表,代办人签名栏特写放大后印在纸上,刘桂兰的签名清清楚楚。
“妈,这上面是您的签名吧?”
刘桂兰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住。“什么签名?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三个月前,您用自己的身份证代办了这家公司的注销手续。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至少注册文件上曾经出现过的名字——叫周敬堂。”苏清晏的语气很平,像在核对流程,“您认识周敬堂?”
“不认识!”刘桂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帮一个朋友办的,人家说给两百块钱跑腿费——”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苏清晏没有提高音量,但往刘桂兰面前近了半步。“当年您把王健领到我面前时也说我认识。结果呢?”她的声音反而轻下来,“妈,您把王健领进咱家那一天,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刘桂兰手里的菜刀停在砧板上。低头看着切了一半的咸菜,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下很深很深。
“我不知道。”声音干巴巴的。
“那您为什么非让我嫁?”
一阵很长的沉默。然后刘桂兰说话了,声音很轻,像怕被客厅里的苏强听到:“是老苏让我答应的。”
苏清晏记得——老苏是镇上卖瓷砖的,不是亲戚,只是一个熟人。她小时候见过。家里装修厕所时来送过货,跟刘桂兰在厨房聊过很长时间。聊完之后刘桂兰出来,眼睛有点红。
“老苏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说你八字不好,命里带煞,克父母克兄弟,不赶紧嫁出去,全家跟着遭殃。”刘桂兰说,“他说你必须在二十三岁之前出嫁,嫁得越远越好。王健就是他介绍的。”
苏清晏没有打断。
“老苏还说我命里只有一子一女。如果你克你弟弟,苏强这辈子就完了。苏强是我们老刘家唯一的男丁——我还能怎么办?我不能为了你赔掉儿子。”
“所以您就把我赔进去。”
刘桂兰没有再说话。苏清晏从厨房走出来,经过客厅时把那张代办记录复印件留在苏强面前的茶几上。
“工商代办需要监事到场签字。你签过字。上面有你的名字。”
苏强低头看了一眼,脸白了。“姐,那是妈让我签的——”
“你每次找我‘周转’的那些钱,知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苏强没答。
“是我丈夫王健从我的工资卡上转走的。你们两头抽,抽了十二年。”
她从苏强沙发底下抽出一张揉皱的彩票,看了看面额,又把它放回茶几上。“你拿着我被卖掉的钱买彩票。看来‘克兄弟’的命是假的。你过得比被克也好不到哪去。”
走出娘家门时,刘桂兰在厨房里破口大骂,骂她白养了这么多年。苏清晏没有回头。关于母亲知不知道那些钱流向谁、用来做什么,她暂时没有足够证据。但她知道另一件事——把“老苏”这个名字记在本子上。老苏,卖瓷砖的,跟周敬堂有关系。当年在刘桂兰耳边说“克父母克兄弟”的那个人,和“大师”是同一只手的两张牌。一手制造恐惧,一手提供治疗方案——治疗就是卖进圈套。这条线上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漏掉。
当天晚上回到家,王健正在客厅拆茶几上的一个快递,拆开看了看,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包装盒上印着:宏远建材化学实验室。
苏清晏路过瞥了一眼,没有说话。记下来:王健跟宏远的化学实验室有物品往来。改天要再联系方竹,看看这条线和符纸药水是不是同源。
【追更引导】
苏清晏以为线索正在稳步收网。但第二天下午,她提前下班去学校接小宇——等了整整二十分钟,操场上人越来越少,小宇始终没有出现。班主任从教学楼里匆匆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表情不是为难,是欲言又止。
他们的孩子,每天在学校里,围着她的小宇。而他们的父母,跟王健在业主群里聊天的记录——方竹已经帮她挖出了一段。群聊创建时间和刘桂兰去工商局代办的日子,只隔了三天。
苏清晏在高铁上打开手机,收到一条加密消息。仁爱医院的精神科住院部的内部探视记录里,出现了林若华的名字。备注栏里医生手写了一行字,很潦草,但每一个字苏清晏都看懂了——这句话不是写给同事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