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大雪 (第1/2页)
一
2023年12月1日,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正在下雪。这是上海今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一些。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落在梧桐树的枯枝上,落在对面楼房的屋顶上,落在小区花园的草坪上。薄薄的一层,白白的,像给万物披上了一层轻纱。
他披上棉袄,走到阳台上。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花的清凉和湿润。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充满了新鲜的味道。远处的黄浦江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几艘货轮像灰色的剪影,静静地停在江面上。江边的建筑物在雪的覆盖下变得柔和了许多,棱角不那么分明了,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他想起小时候在黄河边,雪比上海大得多。一夜之间,整个村子就变成了白色。早晨起来,推开门,雪会顺着门槛涌进来,没到脚踝。他穿上母亲做的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村里的孩子们都跑出来,在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滚雪球,手冻得通红,但谁也不肯回家。德顺爷坐在门口,抽着旱烟,看着他们玩,笑着说:“小孩子不怕冷,怕的是不好玩。”
母亲会在灶膛里生起火,烧上一大锅水,然后喊他回家。他跑回去,母亲已经给他盛好了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稀饭。他端着碗,坐在灶台旁边,一边喝一边烤火。红薯很甜,稀饭很糯,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母亲坐在旁边,看着他喝,脸上带着笑。
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铜铃还在,凉丝丝的,沉甸甸的。他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悦耳,在雪天里显得格外空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二
上午八点,陈溪起床了。她看到窗外的雪,兴奋得叫了起来:“爸爸,下雪了!”她穿着睡衣就跑到了阳台上,伸出手去接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很快就化了,只剩下一点冰凉的水渍。
“快回去穿衣服,别着凉了。”河生说。
“我不冷。”陈溪说。
“不冷也不行,感冒了怎么办?”
陈溪不情愿地回屋了。她穿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红色的,帽子边上有一圈白色的毛,配上她的马尾辫,看起来像一朵雪中绽放的红梅。
“爸爸,我们今天去打雪仗吧。”
“雪太小了,打不了。”
“那堆雪人呢?”
“也堆不了,雪太薄了。”
陈溪有些失望,但还是趴在阳台上看雪。她伸出双手,仰着头,任雪花落在脸上。河生看着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喜欢雪。每一场雪,对于孩子来说,都是一场盛大的节日。
三
上午十点,河生去了书法班。雪还在下,路上有些滑,他走得很慢,小心翼翼。街上的人少了,车也少了,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雪落的声音——簌簌的,轻轻的,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李老师今天教他们写“雪”字。他说:“‘雪’字上面是‘雨’,下面是‘彐’,意思是雨凝结成了雪。雪是冬天的精灵,洁白、纯净、清冷。”他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雪”字,笔画遒劲有力,结构稳重,像一座雪山。河生也跟着写了一个。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雪”字写好了,看起来有些单薄,不像李老师的那样有气势。但他不气馁,又写了一个,比第一个好了些。
周老师今天没来,他感冒了,在家休息。河生想着,下课去看看他。周老师八十岁了,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国外,平时有什么事都是自己扛。河生有些担心他。
四
中午,河生去看了周老师。周老师住在小区后面的一栋楼里,离河生家不远。河生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周老师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毛线帽,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
“陈老师,你怎么来了?”周老师有些惊讶。
“听说您感冒了,来看看您。”河生把手里的水果和药递过去。
“哎呀,太客气了。”周老师接过东西,“进来坐,进来坐。”
河生进了屋,屋子里很暖和,暖气烧得足足的。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周老师自己写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旁边摊着一本书。
“您一个人在家,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河生说。
“没事,小感冒,过几天就好了。”周老师笑了,“我身体好着呢,死不了。”
河生陪着周老师聊了一会儿。周老师讲起了他年轻时的故事,说他曾在西北的戈壁滩上搞过核试验,在那里待了十年,吃了不少苦。河生听着,想起了自己那些年在船厂的日子,也是苦,但现在回忆起来,都是甜的。
临走时,周老师拉着河生的手,说:“陈老师,谢谢你了。”
“不谢,应该的。”
五
12月5日,河生收到了陈江从美国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里面有一条围巾、一盒巧克力、一张贺卡。贺卡上写着:“祝爸爸圣诞节快乐。”河生愣了一下,圣诞节?他翻开日历,果然,12月25日是圣诞节。他忘了,陈江还记得。
围巾是深灰色的,纯羊毛的,摸起来很软,很暖和。河生戴上围巾,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林雨燕看了,说好看。陈溪看了,说帅。河生笑了,戴着围巾在屋里走来走去。
“爸爸,你干嘛呢?”陈溪问。
“我在试围巾。”河生说。
“试个围巾至于吗?”
“至于。”河生说,“这是你哥买的。”
陈溪笑了,没有再说话。
六
12月10日,河生去机场接了大哥。大哥从洛阳坐飞机来的,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河生站在到达口,举着写有“陈河大”的牌子,等了半个小时,才看到大哥从人群中走出来。大哥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哥。”河生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包。
“河生。”大哥看着他,笑了,“你胖了。”
“你也胖了。”
“老了,不干活了,光长肉。”
两人走出机场,上了车。大哥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上海,说:“上海变化真大,我都认不出来了。”
“是啊,变化大。”河生说。
“你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习惯了?”
“习惯了。”
“想老家吗?”
“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风景。
到了家,林雨燕已经做好了饭。她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清蒸鲈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酸辣汤。大哥看着满桌的菜,说:“雨燕,你太客气了。”林雨燕说:“不客气,大哥来了,当然要做好吃的。”
陈溪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大哥,叫了一声“大伯”。大哥看着她,说:“溪溪长这么大了,都快认不出来了。”陈溪笑了,说:“大伯,您也老了。”大哥说:“老了,老了。”
吃完饭,大哥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河生。“这是咱家的枣,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河生打开袋子,里面是干红枣,红彤彤的,皱巴巴的,散发着甜香。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很甜,很糯,像小时候的味道。
“还是那个味道。”河生说。
“那是。”大哥说,“树还是那棵树,虽然村子没了,但树还在。”
“树在哪儿?”
“在翟泉村,我移栽过去的。”
河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了小时候,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是他出生那年父亲种的。每年秋天,枣红了,母亲打下来,晒干了,留到冬天吃。他最爱吃枣,脆的、干的都爱吃。母亲说:“河生,你像枣,皮红心甜。”现在,母亲不在了,但枣树还在,枣还在,甜还在。
七
12月15日,河生带着大哥和陈溪去了外滩。大哥第一次来上海,对外滩的高楼大厦很新奇,仰着头看了好久。他说:“这些楼真高,比老家山还高。”河生说:“高了也不一定好,住着不舒服。”大哥说:“也是。”
他们去了豫园。豫园里人很多,有游客,有本地人,有老有少。大哥看着那些古建筑,说:“这些房子真好看,比咱老家的房子好看多了。”河生说:“咱老家的房子也不错,冬暖夏凉。”大哥说:“是啊,可惜没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古建筑。河生想起了小浪底村的房子,土墙、灰瓦、木门、纸窗。虽然没有豫园那么精致,但那是他的家,他在那里出生、长大、做梦。现在,那个家沉在水底了,再也看不到了。
“哥,你想回去看看吗?”河生问。
“想,但回不去了。”大哥说。
河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八
12月18日,河生接到了李晓阳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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