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惊蛰 (第2/2页)
“紧张吗?”陈江侧过头,低声问了苏敏一句。
“有点。”苏敏的手指在水果袋的提手上绞了好几圈,“大伯会不会不喜欢我?”
“不会。”陈江笑了,“你这样的,他肯定喜欢。大伯就喜欢文静的、有礼貌的、不咋咋呼呼的姑娘。”
“你大伯给你相过亲?”苏敏转头。
“没有。”陈江的耳朵红了一下,“我就是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
到了翟泉村,大哥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车子停下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睛往车里看。
“大伯!”陈溪第一个跳下车,“这是苏敏姐姐。”她把苏敏从车里拉出来,那劲儿像是在展示一件珍宝。
苏敏站在大哥面前,微微鞠了个躬。“大伯好。”
大哥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好。快进屋,外面冷。”
厨房里灶火烧得正旺,锅里炖着鸡,咕嘟咕嘟的,满院子都是香味。大哥在灶前忙活,林雨燕去帮忙,河生坐在灶膛前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陈溪和苏敏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陈江站在一旁,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吃饭的时候,大哥给苏敏夹了好几筷子菜。“多吃点,看你瘦的。”大哥的筷子在菜碗和她的碗之间来回了好几趟。
“谢谢大伯。”苏敏低头扒饭,眼眶有点红。
“你爸妈身体还好?”大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好,都挺好的。我爸退了休在家养花,我妈还在上班。”
“你爸做什么工作的?”大哥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钳工,在工厂干了一辈子。我妈是小学老师,教数学的。”
大哥点了点头。“钳工好,踏实。老师也好,有文化。”
苏敏笑了。“大伯,您真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大哥放下酒杯,“是心里话。你爸你妈能把女儿养成你这样,一定是好人。好人家。”
河生坐在旁边,听着大哥和苏敏聊天,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母亲还在,家里穷,但每次家里来客人,母亲都会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母亲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知道人来了就要好好待。
九
从翟泉村回来的路上,苏敏靠在陈江肩上睡着了。车子在高速上不快不慢地开着。陈溪也睡着了,耳机里还放着音乐,声音隐约传出来。林雨燕坐在副驾驶,侧过头看了看后座,低声说:“江江,苏敏这孩子不错。你大伯也喜欢她。”
“嗯。”陈江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苏敏,把滑下去的外套又往上拉了拉。
“她家里条件怎么样?”林雨燕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势利,就是问问。”
“普通工薪家庭。”陈江说,“她爸退休了,她妈也快退了。她弟弟在上大学,成绩很好,拿奖学金。”
“那就好。”林雨燕点了点头,“你爸当年娶我的时候,比你还穷。你爷爷走得早,你奶奶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我嫁过来的时候,连件新棉袄都买不起。”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河生。
河生没说话,专心开着车。窗外的麦田一片接一片地掠过去,油菜花的黄色在车窗外晃得人眼花。
十
惊蛰后的第七天,大哥打来电话。他的手有些发抖,声音却不抖。
“河生,苏敏这孩子好。江江有眼光。”大哥在电话那头说。“你嫂子和妈要是还在,也一定高兴。”
河生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哥,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天暖了,别舍不得吃那点肉。冰箱里那些冻的,该吃就吃。”
“吃着呢。你别老惦记我,把自己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你比我还瘦,饭量还不如我。”
“你还能吃两碗米饭呢,你那饭量一直下不来。”
“那是。”
兄弟俩沉默了一会儿。大哥说:“河生,我想妈了。”河生说:“我也想。”
挂了电话,河生推开窗,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油菜花的香味。他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十一
三月中旬,河生去参加了一个学术会议。不是他主动要去的,是李晓阳替他报的名。会议在上海国际会议中心举行,主题是“海洋强国与航母发展”,来了很多人。
河生坐在台下,听着台上的专家发言。有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也有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他们讲航母的发展历程,讲海洋战略的演进,讲技术的前沿突破。每一条都在河生的生命里落过地。他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轮到河生发言了。他走上讲台,台下响起了掌声。
“各位专家,各位同仁。我不是什么专家,就是一个造了一辈子航母的工程师。退休了,还在做顾问。”他顿了顿,“我讲讲航母精神吧。”
“什么是航母精神?我说的不一定对。就是一群普通人,用一辈子的时间,把一件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没有图纸,我们自己画;没有材料,我们自己造;没有技术,我们自己攻关。失败了,重来;再失败,再重来。直到把它造出来,开到海上去,开到深海远洋去。这就是航母精神。”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台下静静地听着。
“我老了,干不动了。但航母精神不会老,它在一代一代人手里传下去。我儿子也在造航母,他比我年轻,比我懂的多。我相信他。”
掌声响起来,持续很久。他鞠了一躬,走下讲台。
十二
陈江最近被研究院派去大连出差,半个月。“广东舰”正在大连造船厂进行中期维护,他是结构专业的骨干,必须去现场。苏敏也出差了,去了武汉。
家里一下子空了很多。陈溪在学校,陈江在大连,苏敏在武汉。只剩两个老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河生,你说他们以后会不会也像我们这样?”林雨燕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哪样?”
“老了,孩子不在身边。”
“不会。”河生坐在她旁边,“现在交通方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像我当年回老家,绿皮火车咣当一整夜。”
林雨燕靠在他肩上。“你说江江什么时候跟苏敏结婚?结了婚,我就放心了。”
“快了吧。”河生说,“等他出差回来。”
“你打电话催催他。”
“不能催。你越催他越不急。”
林雨燕叹了口气。
十三
陈江出差期间,每天都会给苏敏打电话。电话里有时说得多,有时说得少。说不完的话剩下来,攒着,第二天继续说。
河生有一天晚上起夜,路过陈江的房间时,听到门缝里传来压低的声音。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听不大清,只听到儿子的笑,闷闷的,像憋着怕被隔壁听见。他没敲门,轻轻走开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河生平静地说了一句:“昨天你打电话,声音太大了,我听见了。以后小点声,不丢人。”
陈江的耳朵从底部一路红到尖。
林雨燕在厨房里假装没听到,但她擦灶台的动作明显放慢了。
十四
惊蛰过后的第三周,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包菜干。萝卜干、豆角干、茄子干,还有一小袋干黄花菜。大哥在信里说,自己种的菜吃不完,晒干了给河生寄过来。上海买不到这些。
信的最后几行字写得格外重:“河生,你说人这一辈子,活着是为了什么?我琢磨了好久,想不明白。后来不想了。好好活着,就是意义。”
河生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大哥不识字,这封信是请邻居代写的。但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
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那包菜干,看了很久。菜干晒得干透,拿起来在阳光下晃一晃,是半透明的。他突然很想大哥。想把菜干泡软了炒一盘,端到大哥面前说一句:哥,你尝尝,我炒的。
可他不确定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
十五
陈江出差回来那天,河生去车站接他。高铁站人很多,河生站在到达口,举着写有“陈江”的牌子。他想起多年前接陈江从北京回来的样子——那时候陈江还在上大学,瘦瘦的,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从出站口走出来朝自己挥手的姿势,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一转眼,他已经工作了,有女朋友了,快要成家了。
陈江从出站口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推着行李箱。他看到河生,愣了一下。“爸,您怎么来了?不是说了不用接吗?”
“闲着也是闲着。”河生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你妈在家做饭呢,苏敏也在。”
“苏敏来了?”陈江的眼睛亮了一下,脚下步速立刻快了几分。河生看着儿子加快的脚步,没有说破什么。
回到家,苏敏正在厨房帮林雨燕洗菜。陈溪也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陈江一进门,先喊了“妈”,又喊了“爸”,目光就拐进厨房去。苏敏探出头来,朝他笑了笑。她手上还满是水珠,鬓边一缕头发湿了,贴在太阳穴上。他放下行李箱,没换鞋就走进了厨房。
“你回来了。”苏敏的声音很轻。
“回来了。”
林雨燕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们,假装什么也没看见,把锅铲翻得比平时响了不少。陈溪坐在客厅,嘴角浮起一个促狭的笑,低头继续看杂志。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河生问起大连的事情,陈江简单汇报了几句——“广东舰”的中期维护进展顺利,结构检查没有发现重大问题,预计月底就能完工交付部队。苏敏也说了武汉的事情,她去参观了一家船舶配套厂。两人一说起来就停不住嘴,筷子夹着菜忘了送到嘴里,在饭碗和嘴边之间来来回回地上下比划。
林雨燕看着他们,低声对河生说了一句:“你说他们什么时候结婚?”
河生没接话,只是夹起一粒花生米慢慢地嚼着,咽下去才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这孩子,吃饭跟开会似的。”
十六
惊蛰将尽,春分在望。河生独自去了一趟堤岸。江边的一排柳树已经绿了,枝条垂下来,细长的叶子像少女的眉毛。许多人在堤上放风筝,五颜六色的,在春风中飘啊飘的。一个小孩的风筝线断了,风筝飘飘摇摇地落到了堤下。孩子追了几步没追上,蹲在堤边的石阶上哇地哭了。河生走过去,帮他把风筝捡回来,线系好。
“谢谢爷爷。”小孩子擦了眼泪,拿着风筝又跑开了。
河生站在堤岸上,看着那个小孩越跑越远。德顺爷也带他放过风筝。用报纸糊的,尾巴很长,飞起来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德顺爷说风筝想要飞得高,线就得放得长。他把线放了很长,风筝飞到云里去了。德顺爷仰头看着,笑得开心。
“德顺爷,线会不会断?”
德顺爷把线头在手背上缠了两道。“不断。只要这根线在,风筝就丢不了。”
十七
春分前一天,陈江正式向苏敏求婚了。他不是在什么高档餐厅里求的,是在研究院的实验室里。晚上加完班,周围没人。他掏出一个红色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枚不算很大的钻戒。他买这枚戒指用了他三个月工资,林雨燕知道价钱后念叨了好几天——太贵了,以后还要买房呢。河生没说贵不贵,只说了一句:“你喜欢就好。”
苏敏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出来。陈江把戒指戴上去,手在抖,戴了两次才对准手指。
“你愿意嫁给我吗?”
“愿意。”
陈江把她抱起来转了两圈。监控摄像头在墙角亮着红灯,把一切录得清清楚楚。第二天,这段录像在研究院的同事群里传疯了。
十八
春分这天的清晨,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的雾气薄了许多,对岸的楼房清晰起来,一栋一栋地戳在灰蓝色的天际线上。梧桐树已经绿了,嫩绿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婴儿的手掌。墙角那棵石榴树,深红色的嫩叶已经展开了好几片。母亲说过,“春分春分,日夜平分。过了春分,白天就长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德顺爷的声音又响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心造的——“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几十年来他把这句话走了无数遍。可是无论走多远,只要听到铜铃响,就知道家在哪儿,根在哪儿。
他知道自己还会继续走下去,走过春分,走过清明,走过谷雨,走到那棵枣树再次挂满红枣。但在那之前,他还有很多事要做——看着第六艘航母下水,看着陈江和苏敏结婚,看着陈溪考上大学,看着这个国家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