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执 (第2/2页)
严嵩把眼睛阖实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总说我管着你,可若按你说的去做,你送进内帑的每一锭银子,都会变成你爹棺材上的一枚钉子。”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下博山炉里香烟袅袅的声息。
“你钉一枚,陛下看着,你再钉一枚,陛下还看着,等你钉到第三枚,再往后也钉不动了,那时候,陛下就会亲手替你钉上最后一枚。”
严世蕃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进多少,不是盈余,是窟窿,出多少,不是成本,是罪证。
他算了大半辈子的账,到这会儿才猛然间醒过神来,买卖这个东西,是不能同皇帝做的。
“那……您的太子太师……。”严世蕃的声音低了下去。
严嵩躺了回去,长长叹了口气:“你不是也说了吗?我还是首辅,头顶上多一个衔、少一个衔,又能如何?
不过是把屁股漏出来,给人瞧两眼,笑几声罢了,我这张老脸在圣上面前还有几分薄面,陛下不会让我难堪太久的。”
严世蕃默然片刻:“是孩儿错了,害得爹如此被动。”
对严世蕃的认错,严嵩无动于衷,他早就想明白了,一个人的秉性不会轻易改变,一个聪明人的秉性尤其不会。
他原来是盼着子孙聪明,能跟上他的脚步,继续光大门楣,可现在是真盼他们蠢笨一些,只要听话就好。
“事已至此,你预备怎么办?”
“爹问的是……储位?”
“对。”
严世蕃抬起眼,那只独眼里,方才的歉疚和伏低做小已经一丝都寻不见了,只剩下一种灼热的、带着亮光的东西,在瞳仁深处跳动,是赌性。
“当然是继续办!”
都已经输掉本钱了,自然是继续下注,难不成就此认输,回家喝西北风吗?
严世蕃笑到:“既然圣上这个庄家还没撤摊,那儿子还要继续压小。”
严嵩对他不肯服输的性子,是早有预料的,但他听见“压小”这两个字时,眼皮还是微微一跳。
上一把,他就是栽在这个小字上头,以他的脾性,吃了这么大的亏,竟不想着翻本报复?
“一匹龙驹,寻常的鞍鞯自然是套不上的。”
严世蕃像是在向父亲解释,又像是在宽慰自己。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可那股子灼热劲儿,却从每一个字缝里往外透。
“越是烈性的马,越得耐着性子去磨,这回是我心急了些,鞍子没备好性子也没摸透就往上硬套,叫他尥了蹶子。”
他的独眼眯了起来,像是在丈量一匹旁人看不见的骏马。
“下一回,儿子会把鞍鞯备得更华丽结实些,管叫它难以挣脱。”
严嵩已经懒得训斥他了,这也是为什么,明明他摸揣摩圣上心意更准确,却被圣上厌弃的缘故。
自己这个儿子,对任何人任何事都缺乏足够的敬畏,显赫的家世残缺的身体和聪明的头脑,结合成了这般偏激的秉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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