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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围城

  第六章 围城 (第2/2页)
  
  赫连枭盯着泥地上的圈和点看了片刻。然后他抬起眼,和卫鸢对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但在那个瞬间,他们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四国都在往博阳调兵。苏勒来过天策府,秦厉派出了白牦尾营,宁远亲临定陶前线,北鄱动了霄州的军屯和水师。这不是秘密。这是一场无声的竞速,而他们所有人——每一个君主、每一个将军、每一个探子——都是被同一口井叫过来的。
  
  “那口井。”赫连枭说,“你知道多少?”
  
  卫鸢沉默了一会儿。她手里的匕首插在泥地里,刀刃反射着松树上那簇灯火的余晖。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左脸的旧刀疤在灯光下时隐时现,像是被风翻动的旧伤。
  
  “不多。但够我找到这里。”她说,“皇极陵的陵址,传说有内外两重。外陵在曜月高原,是假冢,元极开国皇帝用来骗后世的。内陵的位置从来没人知道,元极历代帝王把陵址当做最高机密,连修陵的工匠都以命封口。但元极覆灭那年,末帝在死前把内陵的地图交给了楚怀恩。就是那个老太监。”
  
  “楚怀恩我查过。”赫连枭道,“他死前雇了个向导进博阳,自己跳了井。”
  
  “不是跳井。”卫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细,像是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偷听,“是开门。皇极陵的墓门只有一种方式能打开——活人。以活人入井,以命开陵。楚怀恩跳下去之前,等于是用自己给陵墓塞了一把钥匙。”她抬起匕首,划掉了泥地上那个代表博阳的圈,在下面画了一个极深的“十”字。“井底不光埋着末帝。还埋着更下面的东西。比末帝更老,比皇极陵更老——老到你翻遍史书找不到半点记载。”
  
  赫连枭俯身,用指尖碰了碰她画的那个十字。“你跟我下去。”
  
  这不是问句。卫鸢看着他的眼睛,点了头。“可以。但我来之前上官帝君还交代了一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他说,如果实在拦不住你——至少让我跟着你。”
  
  赫连枭没有回答。他转身下山,脚步很快。回到干河床时,韩磐已经等得焦躁了,马都原地踏着步子。巴图坐在马上,正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磨他的短刀,磨刀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计划。”赫连枭翻身上马,“废墟周围现在是三股势力——白牦尾营在东北,南萧军在正南,北鄱水师封了寒潭江渡口,暂时到不了这里,但他们的斥候随时可能出现。我们现在的位置是西边干河床,暂时还没被发现。但天一亮,这个优势就没了。”
  
  他摊开卫鸢画的简略地图,指头在井口的标记上点了点。“所以在天亮之前,我要回到那口井。两个人跟我下去——卫鸢,巴图。韩磐,你带亲兵守住井口,马匹留在干河床,老赵看着。”
  
  韩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将军,那口井——”
  
  “我知道。”赫连枭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有分量,“所以需要你在上面。白牦尾营一旦发现井口有人,一定会冲。你的任务是拖住他们,不是硬拼——拖到天快亮就行。天一亮,南萧军就会动。南萧军一动,白牦尾营就必须分兵对付。到那时你再撤。”
  
  韩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问“能拖得住吗”,也没有问“你们下去还上得来吗”。他只是把刀鞘解下来,换了一把更重的长刀,挂在马鞍的顺手位置上。另外三名亲兵也默默地检查了武器和甲胄,加固了绑腿,紧了紧腰带。没有慷慨陈词,没有悲壮告别。老兵从来不用。
  
  巴图把磨好的短刀插回腰间,翻身下马,走到赫连枭面前。他站在马镫边,仰头看着赫连枭,一字一字地说:“将军,下去之后,不管它跟你说什么——不要答应任何事。”
  
  赫连枭低头看着这个从芦笙江底救起来的俘虏,这个半途加入、连名字都没在军册上登记的寒笙部落战士。“你呢?”
  
  巴图的手指碰到了胸口的骨牌。骨牌在被蓝光照射后留下了几道裂纹,裂纹里嵌着极细极细的蓝光残余,在暗处一闪一闪,像几条微型的闪电被封在了骨片里。“我是神庙的人。”他说,“苏勒祭司给我骨牌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当冰魄之灵开口,总要有人能说‘不’。她说那个人就是我。”
  
  卫鸢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但她看巴图的眼神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怀疑,是一种审视之后的认可。
  
  赫连枭从马鞍上取下一样东西。那是一面折得整整齐齐的旗帜,旗面是黑色的,上面用银线绣了一只展翅的鹰。天衍镇海将军的将旗——行军时挂在中军大纛上的那一面。他把将旗抖开,在夜风里展开,然后卷好,递给韩磐。
  
  “天亮之前,如果我没回来——把这面旗挂在井口最高的石台上。然后所有人撤,不要回头。”
  
  韩磐接过将旗。他的手比赫连枭的记忆里粗了许多,虎口全是厚茧。但他接旗的动作和七年前第一次接军令时一模一样——双手平举,掌心朝上,头微微低下。
  
  一切安排妥当。
  
  赫连枭策马来到队伍最前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六个人:老赵,握着短弩,脸上的风霜在黑暗中几乎和泥土融为一体。韩磐,刀已换好,目光沉稳如一块石头。卫鸢,刀疤在暗光中泛白,手里握着匕首,尖刃朝下。巴图,骨牌在胸前闪烁,嘴唇紧抿。另外三名亲兵,一个握着刀,一个检查着弩弦,还有一个——那个被蓝光灼伤眼睛的亲兵——正用一块湿布按住自己的眼皮,但另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扣在刀柄上。
  
  七个人。外加七匹马,一面将旗,三块骨牌,一张羊皮地图。这就是他全部的力量。
  
  “走。”他催马前行,马蹄踏过干涸的淤泥。
  
  整支队伍沿着干河床折返,往废墟中央的方向重新进发。在河床的尽头,干枯的芦苇渐次稀疏,前方豁然开朗——博阳废墟的残垣断壁重新出现在视野里。那口井还黑着,但井口周围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里面爬出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爬回去。
  
  远处,东北和正南两面的火把依然在燃烧,但火把的阵型已经变了。白牦尾营的火把从松散的三列开始收拢,正在形成一个楔形的攻击阵型。而南萧营地里,弩车前面已经站了步卒,盾牌列阵,长矛从盾牌缝隙里探出来,像一头巨兽露出了密密麻麻的牙。
  
  时间不多了。
  
  赫连枭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老赵。他整了整腰间长刀,走向那口井。卫鸢和巴图一左一右跟在后面。井口那些干尸还保持着倒地时的姿势,十几具焦黑的躯体半蹲半跪着排成一圈,像是在守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赫连枭跨过一具干尸,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底不是黑的。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团光在缓缓蠕动。光很暗,不是蓝的,也不是绿的,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颜色——像是把金色和灰色搅在一起,又像是把生和死搅在一起。那团光悬浮在井底不知多深的位置,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正在抬头望着他。
  
  井壁上有字。不是刻上去的,是被光映出来的,笔画幽暗,字迹古老,不是元极王朝的官方小篆,也不是大陆现行任何一种文字。赫连枭认不出那些字,但他看到了字与字之间的一个符号——一棵根系深扎的树。
  
  和寒笙骨牌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他一把扯过井绳。井绳还在,是楚怀恩那拨人留下的,粗麻绳,浸了桐油,还结实。他把井绳系在腰间,然后回头看了韩磐最后一眼。韩磐站在井口外十步的位置,长刀已经出鞘,将旗插在背后的石台缝隙里,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黑旗银鹰,像一只随时准备冲天的鸟。
  
  赫连枭没有说告别的话。
  
  他抓住井绳,纵身跃入了井口。卫鸢紧随其后。巴图深吸一口气,把骨牌含在嘴里,第三个跳了下去。
  
  三道人影先后没入井口的黑暗中。井绳猛烈地抖了几下,然后绷直了。
  
  韩磐握紧刀柄,转过身,面对东北方向越来越近的火把。他的刀尖在夜风里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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