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年关 (第2/2页)
“谁?”
“王世贞。”
陆文衡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知行。
“你打听他做什么?”
“我写了一封信给他,想问问您怎么才能送到。”
陆文衡沉默了片刻。“信呢?”
沈知行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陆文衡拿起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没有拆开,又放下了。
“王世贞这个人,”陆文衡说,“是刑部的郎中,方大人的同年,以清廉刚直著称。他在朝中的名声不错,但手上没有实权。你给他写信,他最多帮你转一转,转给谁?转给浙江按察使司。浙江按察使司的人是谁?是李成梁。李成梁是方大人的人,方大人已经跟李成梁打过招呼了。你这封信,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会回到方大人手里。”
沈知行愣住。
“您的意思是,我不该写这封信?”
“不是不该写,是没必要写。”陆文衡把那封信推回来,“你现在要做的事,不是给京城的人写信,是在台州站稳脚跟。方大人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你要有自己的根基——自己的人,自己的银子,自己的兵。”
沈知行沉默了很久。
自己的人,自己的银子,自己的兵。
人——他有赵大牛、俞三、彭毅、韩茂才。这些人勉强能算“自己的人”,但数量太少,力量太弱。
银子——他没有。从九品的俸禄只够吃饭,连过年送礼都要借钱。
兵——他没有。台州卫的兵是朝廷的兵,不是他个人的私兵。
他什么都没有。
“那封信,”陆文衡说,“你留着。等你有朝一日到了京城,亲手交给他。现在寄过去,只会被当作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官的自说自话。”
沈知行把信收回了袖子里。
当天晚上,沈知行在耳房里把那封信拆开了。他把信纸展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信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是他用心写的,每一个事实都是他亲自核实的,每一个判断都是他反复推敲的。
但这封信,现在寄不出去。
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它没有分量。一个从九品的小官,给一个正五品的刑部郎中写信,举报一个在省里有保护伞的豪强——这种事在官场里每天都在发生,每天都在被扔进废纸篓。王世贞即使收到了信,最多也就是看一眼,然后把它转给浙江按察使司。浙江按察使司的人即使是方启明的朋友李成梁,也会因为“越级举报”而把信打回来。
他把信折好,重新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加了四个字:“待寄京中。”
然后把信封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十二月二十六日,沈知行走访了临海县城的几个地方。
他去了城南的码头,看了看陈老大的船。三条船都停在码头上,船身被雪覆盖着,甲板上结了冰,船帆收起来了,挂在桅杆上,像一面面白色的旗。陈老大不在,陈老二在。陈老二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跟陈老大长得不像——陈老大黑瘦,陈老二白胖,站在一起像两个物种。
“陈二哥,”沈知行蹲在船头,跟陈老二聊了几句,“年后你们的船出不出海?”
陈老二摇了摇头。“出了年再说。现在海上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陈老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警惕。“你不知道?大陈岛那边多了不少船。渔船不敢过去,怕被劫。”
沈知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去了城西的铁匠铺。铁匠铺的老板姓张,五十多岁,满脸络腮胡子,胳膊上全是肌肉。沈知行找他订了一批东西——不是兵器,是农具。他花了六钱银子,订了二十把锄头、二十把镰刀、十把铁锹。赵大牛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付钱,脸上满是不解。
“沈相公,你买这些做什么?”
“送给卫所的兵。让他们开春了在卫所周围种地,种出来的粮食可以补贴口粮。”
赵大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问了。
他去了城北的药材铺。药材铺的老板姓胡,是个瘦小的老头,戴着一副水晶眼镜,看上去很精明。沈知行买了一包跌打药、一包治风寒的药、一包止血的药,花了一钱银子。
赵大牛又不解了。“沈相公,你买药做什么?”
“给卫所备着。打仗会受伤,生病会死人。有药,就能少死几个。”
赵大牛沉默了。他看着沈知行把药包好,塞进袖子里,忽然说了一句:“沈相公,你人真好。”
沈知行愣了一下。
“俺以前觉得,当官的都是坏人。彭千户是好人,但他是当兵的,不是当官的。你也是好人,但你是当官的。俺现在想不明白——当官的到底有没有好人?”
沈知行苦笑了一下。“有。但不多。”
赵大牛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十二月二十七日,府衙封印了。
每年腊月二十左右,府衙都会“封印”——把官印用红纸封起来,意思是“过年了,不办公了”,直到正月二十才“开封”。这一个月里,除了紧急事务,所有衙门都不处理公务。
沈知行把经历司和档案房的门锁好,把钥匙交给吴承恩。吴承恩接过钥匙,没有说话。
沈知行走出府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侧门上的春联在风中飘动,红纸黑字,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门楣上的匾额被雪覆盖了,只露出“临海”两个字。老庞不在门口——他今天休息,在耳房里喝酒。
他站在府衙门口,看着这条他走了无数次的老街。
街上的行人少了,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卖年货的还在撑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走过,车上的糖葫芦在雪光中闪着红艳艳的光,像一个一个的小灯笼。
沈知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他穿越三个月来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他穿越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调三千石粮食给台州卫?那是为了活命——不是他一个人的命,是一千八百三十二个人的命。
弄银子修船铸炮?那是为了打仗——不是为了打胜仗,是为了少死人。
扳倒张三省?那是为了报仇——不是他自己的仇,是沈存义的仇,是无数被张三省害死的穷人的仇。
但这些都不是“目的”,都是“手段”。真正的目的,他一直没有想清楚。
是为了当官吗?不是。从九品的知事,俸禄一两五钱银子,连赵大牛的棉鞋都买不起。
是为了发财吗?不是。他连过年送礼都要借钱。
是为了出名吗?不是。他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根基,出了名只会死得更快。
那是为了什么?
他站在府衙门口,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沈相公,”赵大牛站在他身后,瓮声瓮气地说,“走吧,风大了。”
沈知行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十二月二十八日,沈知行在耳房里写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是他年后要去宁波拜访的——
宁波知府——姓刘,叫刘景升,嘉靖二十年的进士,跟方启明没有交情,但他的师爷是陆文衡的同乡。
宁波的船商——姓林,叫林启昌,是宁波最大的船主之一,拥有十几条商船,常年跑日本、琉球、南洋的贸易。这个人跟张三省没有关系,但他的生意做得大,可能认识能提供银子的人。
宁波的守备——姓陈,叫陈仲武,正五品武官,负责宁波沿海的防务。这个人跟彭毅是旧相识,可以通过彭毅的关系搭上线。
还有一个人,他没有写名字,只是在名单的末尾写了一个字——“王”。
王直。
海盗头子王直。这个人被朱纨打散之后,逃到了日本,但他在宁波、舟山一带还有残余势力。沈知行不是去找他——找他也找不到。他是在想,王直的人会不会知道那五艘战船的事?会不会知道它们是谁的?
写完之后,他把名单折好,锁进抽屉。
十二月二十九日,沈知行在耳房里接待了一位客人。
来人是杜恒。
杜恒穿着一件新的黑色绸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瓜皮帽,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小匣子,匣子上系着红色的丝带,一看就是年礼。
沈知行站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
“杜爷,过年好。”
杜恒笑了笑,把那小匣子递过来。“张三省张老爷让小的送来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沈知行没有接。他看着杜恒的眼睛,那双眼袋很重的眼睛里有笑意,但笑意下面藏着刀。
“杜爷,”沈知行说,“张老爷的礼,晚生不敢收。晚生只是从九品的小官,受不起。”
杜恒的笑容没有变。“沈大人客气了。张老爷说了,沈大人是有本事的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这点薄礼,只是结个善缘。”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
他不想收张三省的任何东西。但如果他不收,杜恒就会回去跟张三省说“姓沈的不识抬举”,然后张三省就会更早地对他动手。如果他收了,张三省就会觉得他是一个可以收买的人,也许就会缓一缓。
两种选择,没有一种是对的。他只能选择“没那么错”的那一种。
他伸出手,接过那个红色的小匣子。
“那就多谢张老爷了。晚生年后一定登门道谢。”
杜恒的笑容终于变了——变得真诚了一些,像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踏进了陷阱时的表情。
“张老爷说了,年后在城东酒楼设宴,请沈大人赏光。”
沈知行点了点头。“晚生一定到。”
杜恒拱了拱手,转身走了。黑色绸袍在雪地中格外显眼,像一只黑色的鸟,在白色的天地间飘动着。
沈知行关上门,打开那个红色的小匣子。
里面是一锭银子。不是碎银,是一锭银元宝,上面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他掂了掂,至少二十两。
二十两银子。他从九品的俸禄,要一年多才能挣到。
他把银元宝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张三省送他二十两银子,不是因为他值这个价。是因为张三省在告诉他——“你的命,值二十两。”在张三省的眼里,一个从九品的小官,二十两银子就可以买断。收了他的银子,就是他的人;不收,就是他的敌人。
沈知行把银元宝锁进了抽屉里。
他没有计划花它,但他也没有把它扔掉。因为这二十两银子,是张三省给的“见面礼”,也许有一天,这二十两银子会成为扳倒张三省的一个证据。
十二月三十日,大年三十。
沈知行起得很早。他把耳房打扫了一遍,把墙上那张梅花图擦了擦,把桌上的油灯换了新灯芯,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然后他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茶,坐在桌前,等着天黑。
赵大牛蹲在门口,穿着一双新棉鞋——就是沈知行送他的那双,舍不得穿,今天第一天穿上。他不停地低头看自己的脚,好像那不是他的脚,是别人的。
“赵大牛,”沈知行说,“今天过年,你去卫所吧。我这里没事了。”
赵大牛摇了摇头。“彭千户说了,俺的任务是保护你。你一个人在县城,俺不放心。”
沈知行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老庞来了。他端着一碗红烧肉、一盘饺子、一碟花生米,放在沈知行的桌上。
“沈大人,”老庞说,“这是陆师爷让食堂给你做的。过年了,不能让你一个人吃素。”
沈知行看着那碗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发亮,上面撒着葱花,热气腾腾的。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庞叔,您也一起吃。”
老庞犹豫了一下,然后在赵大牛旁边坐下来。三个人挤在小小的耳房里,吃着红烧肉、饺子、花生米,喝着沈知行泡的茶。
老庞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沈大人,你泡的茶太淡了,没味道。”
沈知行笑了笑。“我不会泡茶,凑合喝吧。”
赵大牛不说话,埋头吃饺子。他一口气吃了二十几个,把沈知行的那份也吃了一多半。老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把自己盘子里的饺子拨了几个给他。
窗外,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年的到来。雪停了,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
沈知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嘉靖三十一年,过去了。
明天就是嘉靖三十二年。
他在这个时代活了三个月零十一天。三个月零十一天里,他做了一些事,认识了一些人,得罪了一些人,也保护了一些人。
他不知道嘉靖三十二年会发生什么。他知道的,是那些历史的“大事件”——倭寇会大举侵扰浙江,严嵩的权势会达到顶峰然后开始衰落,徐阶会在暗中积蓄力量,张居正会崭露头角。但这些“大事件”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他能触摸到的,是眼前的这些人。
赵大牛,一个没有军籍的兵,为了保护他蹲在雪地里过夜。
俞三,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为了查烽堠在海上漂了两天一夜。
彭毅,一个连军饷都发不出来的指挥佥事,从自己嘴里省出粮食来修船。
老庞,一个腿脚不好的杂役,在过年的时候给他送来一碗红烧肉。
还有沈存义,这个身体的父亲,一个死在牢里的穷秀才。他不认识他,但用了他的身体,继承了他的仇恨。
这些人,才是沈知行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理由。
他端起那碗淡得出奇的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但还有一丝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