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祭祀零差错 (第2/2页)
祭典结束。
百官散去。
太常寺卿,正三品的大员。
他自从王景出事后,就再也没踏进过太常寺的门槛,生怕沾染上晦气。
今天,他特意留了下来。
太常寺卿走到林默面前。
他看着这个依旧低着头、满脸木讷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在主赞礼吓瘫的情况下,还能如此稳妥地完成御前唱礼,这份定力,太难得了。
太常寺卿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林赞礼,你很好。”
太常寺卿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肯定。
“太常寺就需要你这样沉稳本分的人。”
这几句话,在旁人听来,是天大的恩宠。
但落在林默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九天惊雷。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完了。
被记住了。
当晚,城南偏僻小院。
林默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双眼布满血丝,毫无睡意。
他失眠了。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极度的恐惧。
在洪武朝的官场,一个九品芝麻官被正三品的大员记住,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在这个随时会爆发清洗的大网里,任何显眼的人都会成为第一批祭品。
领导记住你,就意味着以后有重要的任务、危险的差事,第一个想到的就会是你。
就意味着你会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各种大人物的视线里。
曝光率越高,死亡率越高。
这违背了他的苟命初衷。
林默翻身下床,点燃油灯。
拿起笔。
他在下方重重地写下第十二条。
“十二、被领导记住等于危险。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可造之材’的潜质。明天开始装笨。”
写完,他看着纸上的字迹,又将它烧掉。
不能犯大错。
如果在祭祀和账目上出错,钱寺丞会毫不犹豫地剥了他的皮。
必须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出错。
要让所有人觉得,林谨之这个人虽然干活踏实,但脑子反应慢,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蠢货。
只有这样,领导才会放心地把他扔在角落里干苦力,而不会提拔他去风口浪尖。
洪武二年二月至六月。
这四个月里,太常寺迎来了最忙碌的春祭和夏祭期。
林默被当成了最好用的工具人。
他参与了大小祭祀二十余场。
从先农坛到太庙,从圜丘到方泽。
无论多繁琐的流程,无论多复杂的祝文。
只要交到林默手里,永远是零差错。
他就像一台永不疲倦的精密仪器,把分内的所有工作处理得滴水不漏。
钱寺丞对他越来越倚重。
但与此同时,衙门里的同僚们却开始在背后嘲笑他。
因为林默最近越来越“笨”了。
某日午后。
钱寺丞让林默去前街的饭馆,给定大伙儿买午饭的杂役付账。
总共是一百二十文钱。
林默站在饭馆门口,拿着一串铜钱,数了足足三遍。
每次都数差几个。
最后硬是多给了掌柜五文钱,还得掌柜的满脸鄙夷地找给他。
这件事很快传回了太常寺。
同僚们笑得前仰后合。
“听说了吗?那个林木头,连一百多个铜钱都数不明白。”
“就他那脑子,也只能背背祭文了。稍微变通点的事,他一件都干不了。”
“听说太常寺卿大人之前还夸他?我看大人是走眼了。”
这些嘲笑的话语,一丝不落地传进了林默的耳朵里。
甚至连钱寺丞都听说了。
钱寺丞原本还想着年底考核时,给林默写个“干练”的考语,提拔他做个副主事。
听到这些传闻后,钱寺丞摇了摇头。
“干活倒是踏实,可惜脑子太笨,朽木不可雕也。”
钱寺丞打消了提拔林默的念头。
林默躲在甲字库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声。
他放下手里的毛笔,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冰凉,但他心里却热乎乎的。
在这四个月的连轴转里,他不仅完美完成了所有的本职工作,确保了自己不被杀头。
还成功地洗掉了太常寺卿那句“你很好”带来的负面影响。
现在,全太常寺的人都知道。
林谨之是个干活不犯错,但生活不能自理的白痴。
没人会去拉拢一个白痴结党。
也没人会去嫉妒一个白痴的安稳。
他在大明朝的官僚体系中,彻底找到了一处绝佳的低洼地带。
水往低处流,刀口也是。
只要他足够低,老朱的刀就永远挥不到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