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户部尚书茹太素 (第1/2页)
林默穿着正三品的绯色云雁补子官服,端端正正地站在书案前。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半个时辰。
书案后,户部尚书茹太素正在批阅公文。
手里的朱砂笔挥舞得极快,毛笔在纸张上摩擦出急促的声响。
这位正二品的大人,头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有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大活人。
林默也不出声,双手笼在袖子里,眼观鼻,鼻观心,呼吸平稳。
他心里其实非常放松。
站半个时辰算什么?在太常寺擦编钟的时候,他能站一整天。
只要这位脾气火爆的顶头上司不拿折子砸他的脑袋,不派他去干容易掉脑袋的送命差事,让他在这里站到吃晚饭都没问题。
茹太素是个狠人。
这是大明官场公认的事实。
这位老大人性格极为耿直,最喜欢上疏言事。
当年他给皇上写了一份长达一万多字的万言书,皇上看着嫌烦,直接让人把他拖出去打了一顿板子。
换做别人,挨了廷杖早吓破胆了。
但茹太素打完板子养好伤,回来接着干,性格依然又臭又硬。
皇上反而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纯臣,一路提拔到了户部尚书的位子上。
“啪!”
茹太素将手里的朱砂笔重重地拍在砚台上。
他抬起头,那双透着古板与严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默。
“林侍郎,你倒是站得住。”茹太素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林默微微躬身,双手交叠。
“下官来向尚书大人禀报二月钱粮收支汇总,大人公务繁忙,下官理应候着。”
“少拿这些虚礼来敷衍本官!”
茹太素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
“本官问你,正月初一的朔旦大朝会上,你身为正三品堂官,为何躲在盘龙柱后面不敢见人!”
茹太素的声音极大,震得窗户纸都微微发颤。
“堂堂户部右侍郎,朝廷重臣。在御前畏首畏尾,形如鼠狗!”
“你知不知道,这几天六部九卿的人都在看咱们户部的笑话!
他们说户部右侍郎是个连直面天颜都不敢的懦夫!”
林默听着这番劈头盖脸的痛骂,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骂得对。骂得好。”
“您继续骂,只要别去皇上面前参我让我掉脑袋,您随便骂。”
懦夫总比死人强。
林默把腰弯得更低了一些,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大人教训得是。下官生性胆怯,见不得大场面。是下官给户部丢了脸,请大人责罚。”
茹太素感觉自己这一拳重重地打在了一大团棉花上。
他瞪着眼睛看着林默。
他见过贪官,见过滑头,见过据理力争的直臣。
但他唯独没见过这种连半点文人风骨都不要、挨了骂不仅不反驳,反而顺着你的话把自己贬低到泥土里的人。
这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之词,全都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嗓子眼里。
“你!”
茹太素气得胡子都在抖,伸手指着林默。
“本官真不知道,皇上怎么会让你这种尸位素餐之徒,坐上户部右侍郎的位子!”
林默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回话。
“下官也不知道。下官也觉得自身才疏学浅,当不起这等重任。”
茹太素眼前一黑,险些被气得厥过去。
他用力地喘了两口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林默在空印案和郭桓案里活下来的事迹,也知道这个人在算账核对上有着极为变态的严谨。
今天叫林默来,其实并不是为了大朝会的事发脾气。
那只是一个由头。
茹太素真正要做的,是解决户部眼前那个足以逼死所有人的天大难题。
既然这块木头软硬不吃,那就拿实实在在的差事来压他。
“行了,收起你那副可怜相。”
茹太素一拂衣袖,坐回太师椅上。
他从桌上那一堆公文的最底下,抽出了一本厚厚的黄色折子,重重地扔在书案边缘。
“既然林侍郎说自己能干活。那这桩差事,就交给你去办。”
林默上前两步,双手拿起那本折子。
翻开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天下工匠轮班赴京服役折算章程》。
林默合上折子,双手捧着,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
洪武初年,朱元璋规定全天下的工匠属于军籍之外的“匠籍”,必须无偿为朝廷服役。
以前是常年服役,或者就近在各省的布政使司服役。
但最近,朱元璋觉得工匠常年服役太过辛苦,而且容易耽误家里的农活,便下旨准备推行“轮班制”。
所谓轮班,就是将全国近三十万工匠编排班次。
有的三年一班,有的四年一班,有的一年一班。
轮到班次的工匠,必须离开家乡,亲自前往京城的工部各局服役三个月。
皇上体恤底层百姓,初衷是好的。
但这事落到户部头上,就成了一场无法想象的灾难。
全国三十万工匠,分布在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的上百个州府。
广东的木匠来京城,和山东的铁匠来京城,路程相差几千里。
这路上的盘缠怎么算?
服役期间,工匠家里的农田赋税怎么减免?
更要命的是,许多工匠如果路途实在遥远,朝廷允许他们交纳银两或者宝钞来“代役”。
这个折算比例该怎么定?
定高了,工匠交不起,那是逼民造反。
定低了,国库收不上钱来雇佣其他的工匠干活,工部的活计就会停摆,皇上怪罪下来,户部尚书和侍郎全得去午门外排队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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