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工匠轮班的糊涂账 (第1/2页)
林默面前的桌子上,堆放着从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送来的工匠轮班花名册。
半个月前,他用那个在这个时代堪称降维打击的“折算网格”,轻松解决了三十万工匠的道里路费和代役银统筹难题。
本以为这桩差事就能顺利交差。
但他低估了大明朝地方官们在钱眼子里翻跟头的本事。
林默手里拿着一本江西袁州府呈报上来的黄册,目光停留在其中一行字上。
“袁州府下辖萍乡县,呈报一等高级铁匠八百人,皆愿纳银代役。”
林默拿起那把缺了算珠的破算盘,随便拨弄了两下。
大明朝对手工匠人的户籍管理极为严格。
萍乡那个地方,多山多林,向来以竹木活计出名,哪里冒出来的八百个一等高级铁匠?
这分明是地方官在籍册上做了手脚。
按照林默制定的网格,一等高级匠人的代役银是三两二钱,普通匠人是一两五钱。
萍乡县令把普通的铁匠硬生生拔高成一等匠人,向他们征收三两二钱的代役银。
但等这笔钱入了县衙的库房,县令再向户部呈报时,大可以找个名目把这批人降回普通匠人,只上交一两五钱。
中间这一两七钱的差价,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落进了地方官的私人口袋。
八百人,那可是足足一千三百多两雪花银!
林默深吸了一口冷气。
这帮贪官是真的不怕死,这种把戏在后世的审计面前简直就像是三岁小孩过家家,漏洞百出。
但在古代,如果没有人较真,这笔糊涂账只要户部的郎中闭着眼睛盖个章,也就顺理成章地入库了。
一旦将来老朱心血来潮查起账来,发现国库收上来的代役银和工部登记的工匠等级对不上。
负责最终核算的户部右侍郎,绝对要被拉去午门外剥皮实草。
“想拿我的脑袋去换你们的银子,做梦。”
林默放下算盘,拿起那支秃底毛笔,蘸饱了浓墨。
在黄册的空白处,他用端正的蝇头小楷写下批注:
“萍乡非铁治之乡,安得一等铁匠八百?
此册手艺定级与洪武十年黄册旧档严重不符,查无里甲画押担保。
不合律制,原卷退回重核。”
写完,盖上右侍郎的官印。
随手将这本黄册扔进了左手边的箩筐里。
这已经是今天上午,他打回去的第三十七本账册了。
右侍郎值房外的游廊下。
户部主事陈珪正捧着个紫砂茶壶,和几名累得满头大汗的书办蹲在避风的角落里歇脚。
对,他终于升官了。
现在负责整个户部文书的收发,这两天他的腿都快跑断了。
“我的老天爷,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名书办锤着酸痛的小腿,苦着脸抱怨,
“林侍郎这是疯了吧?
各省送来的花名册,只要里甲的印信稍微模糊一点,或者工匠的年龄和上一轮对不上,他连问都不问,直接退回!”
“就是啊。”另一个小吏压低了声音,附和道,
“这工匠轮班本来就是一笔烂账。
地方上的老爷们捞点油水,那都是百年来心照不宣的规矩。
他这般锱铢必较,把十三省的布政使全得罪光了!”
陈珪喝了一口茶,摇了摇头。
“林侍郎这人,你们还不了解?
他那是把咱们户部大院当成寺庙了。”
陈珪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
“油盐不进,不沾荤腥。
咱们天天跟着他,就跟那敲木鱼化缘的小和尚一样,除了念经就是吃苦。
这清水衙门当得,连个油星都看不见。”
众人正嘀咕着。
游廊的红木柱子后面,突然转出一个穿着大红绯袍的身影。
林默手里端着一个空茶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陈珪吓得手一抖,紫砂茶壶险些掉在地上。
那几个书办更是吓得直接跪在了青砖上,浑身发抖。
背后议论上官,这在大明官场可是大忌。
“林……林大人。”陈珪结结巴巴地开口,脑门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林默没有发火。
他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
寺庙?
林默在心里认真地品味了一下这个词。
寺庙好啊,寺庙清净,寺庙不用掉脑袋。
要不是老朱不允许官员随便出家,他早就剃度去报恩寺扫地了。
“去打点热水。”
林默将空茶杯递给陈珪。
“是!下官这就去!”陈珪如蒙大赦,接过茶杯一溜烟跑了。
林默转身走回值房。
刚坐下没多久,“砰”的一声,值房的大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
户部尚书茹太素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这位正二品的大司徒,此刻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手里捏着厚厚一沓各省布政使递上来的加急文书。
“林默!”
茹太素将那沓文书重重地砸在林默的书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
茹太素指着那些文书,声音大得震耳欲聋,
“广东、江西、湖广,足足八个承宣布政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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