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京华暗箭 (第2/2页)
叶泽宇沉默了片刻。
“王爷,”他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郡延迟转过身:“你有主意?”
“以攻为守。”叶泽宇说,“他们弹劾王爷擅权、结党,我们就证明王爷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青阳县的成功经验,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要把它变成系统的方略,在朝会上主动提出。”
烛火跳动了一下。
郡延迟的眼睛亮了起来:“说下去。”
叶泽宇站起身,走到书桌旁。他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食叶。烛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清晰,额头、鼻梁、下巴,线条分明,眼神专注。
“靖边安民三策,”他一字一句地说,“第一策,清丈田亩,均平赋税。青阳县已试行,效果显著。第二策,兴办学堂,教化百姓。青阳县学堂已开,百姓踊跃。第三策,整饬吏治,严惩贪腐。青阳县衙已肃清,可为典范。”
他写完,放下笔。
纸上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光。字迹工整有力,每个字都像钉在纸上。
郡延迟看着那三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叶泽宇。
“明日朝会,”他说,“你跟我一起去。”
叶泽宇愣了一下:“王爷,下官只是七品县令,没有资格上朝。”
“本王带你进去。”郡延迟的声音不容置疑,“你是青阳县令,是这三策的实践者。你的话,比本王的话更有分量。”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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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寅时,天还没亮。
郡王府门前已经备好了马车。马车很朴素,青布车篷,没有装饰,但拉车的两匹马都是西域良驹,毛色油亮,蹄声清脆。郡延迟和叶泽宇上了车,马车驶向皇城。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路旁的店铺都关着门,招牌在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空气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车窗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皇城越来越近。
高大的宫墙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耸立,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墙头有士兵巡逻的身影,灯笼的光在黑暗中移动,像飘浮的鬼火。午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穿着各色官袍,三五成群地站着,低声交谈。看见郡延迟的马车过来,交谈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很复杂——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也有同情。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叶泽宇跟在郡延迟身后,走下马车。他穿着县令官袍,青色在一片绯红、紫色中显得格外扎眼。官员们看着他,窃窃私语声又响了起来,像一群受惊的蜜蜂。
“郡王爷,”一个声音响起。
叶泽宇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官员,穿着绯色官袍,胸前绣着孔雀,是二品大员。他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眼神锐利,像鹰。
“张阁老。”郡延迟拱手行礼。
首辅张廷玉。
叶泽宇的心沉了一下。他在青阳县时就听说过这位首辅——两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更重要的是,他是周文渊的座师。
“这位是?”张廷玉的目光落在叶泽宇身上。
“青阳县令,叶泽宇。”郡延迟说,“本王带他来,向皇上禀报边县改革事宜。”
张廷玉笑了笑。
笑容很淡,几乎没有到达眼睛。
“一个七品县令,也配上朝?”他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官员都听见了,“郡王爷,您这是坏了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郡延迟说,“边县改革事关国计民生,让实践者亲自禀报,有何不可?”
张廷玉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叶泽宇一眼,转身走了。
那一眼,像冰。
晨钟响起。
午门缓缓打开。官员们排成队列,依次进入。叶泽宇跟在郡延迟身后,走在队伍的最后。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来到太和殿前。广场宽阔,铺着青石板,石板被晨露打湿,泛着幽幽的光。大殿巍峨,重檐庑殿顶,黄色琉璃瓦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檐角蹲着脊兽,在晨曦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百官入殿。
大殿里很空旷,一根根粗大的金丝楠木柱子撑起高高的穹顶。地面铺着金砖,光可鉴人。御座高高在上,铺着明黄色绸缎,绣着龙纹。御座后立着屏风,屏风上画着万里江山图。
皇帝还没有来。
官员们按品级站好,鸦雀无声。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气息,还有某种陈旧的木头味。叶泽宇站在殿门附近,这是他能进入的最远位置。他抬起头,看着御座,看着那空荡荡的龙椅。
然后,他看见了周文渊。
周文渊站在文官队列的前列,穿着户部尚书的绯色官袍,胸前绣着锦鸡。他约莫五十岁,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看起来一团和气。但叶泽宇记得陈员外供词里的描述——就是这个看起来和气的人,收受了巨额贿赂,默许了青阳县的贪腐。
周文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周文渊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眼底是冰冷的,像深潭。他看了叶泽宇一眼,又转回头去,仿佛只是看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叶泽宇的手心出了汗。
“皇上驾到——”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百官跪地。
明黄色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坐上御座。皇帝很年轻,不到三十岁,面容清秀,但眼神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穿着龙袍,戴着翼善冠,坐在那里,像一尊精致的雕像。
“平身。”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百官起身。
朝会开始。
先是各部例行奏报——户部报钱粮,兵部报边防,工部报工程……都是些琐碎的事。皇帝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点头。殿外的阳光渐渐升高,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
终于,轮到郡延迟。
他走出队列,来到殿中。
“臣,郡延迟,有本奏。”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清晰而有力。
皇帝抬起头:“讲。”
“臣奉旨巡查地方,至青阳县,”郡延迟说,“见该县官场腐败,豪绅横行,百姓困苦。县令叶泽宇,虽出身寒门,但心怀百姓,智勇双全。他表面与贪官周旋,暗中积攒资金,修堤筑坝,兴办学堂,肃清县衙,使一县之地,焕然一新。”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
百官都看着他,目光各异。
“臣以为,青阳县之经验,可推而广之。”郡延迟继续说,“故臣与叶县令商议,拟定‘靖边安民三策’——清丈田亩,均平赋税;兴办学堂,教化百姓;整饬吏治,严惩贪腐。此三策若行于天下,则百姓安居,边疆稳固,国泰民安。”
他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呈上。
太监接过,呈给皇帝。
皇帝打开奏折,看了起来。大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皇帝脸上,将他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完,他抬起头。
“叶泽宇何在?”皇帝问。
叶泽宇走出队列,来到殿中,跪地行礼:“微臣青阳县令叶泽宇,叩见皇上。”
“起来说话。”皇帝说,“郡王所言,可是实情?”
“回皇上,”叶泽宇站起身,声音平稳,“句句属实。青阳县原有田亩七千三百亩,豪绅隐匿三千余亩,逃避赋税。臣清丈之后,田亩增至一万零五百亩,赋税增收三成,百姓负担反减两成。学堂已开三月,入学孩童二百余人,百姓踊跃。县衙蠹虫已肃清,押解进京候审。”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
“此乃青阳县改革前后对比账册,”他将账册呈上,“请皇上御览。”
太监接过账册,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账册,看了几页。账册记得很详细,收入、支出、结余,一目了然。数字工整,墨迹清晰。皇帝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百官。
“众卿以为如何?”他问。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官员走出队列。
是吏部尚书王大人。
“皇上,”王尚书说,“郡王所言,固然有理。但青阳县只是一县之地,情况特殊。若将此三策推而广之,恐生变故。清丈田亩,触动豪绅利益;兴办学堂,耗费朝廷银两;整饬吏治,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臣以为,当慎重。”
又一个官员走出队列。
是礼部孙侍郎。
“皇上,臣附议。”孙侍郎说,“况且,郡王此次巡查,未经三司会审,即处置地方官员,有擅权之嫌。青阳县令叶泽宇,与郡王过从甚密,恐有结党之疑。臣请皇上明察。”
一个接一个,七位重臣都站了出来。
他们的说辞大同小异——质疑青阳县案的处理,弹劾郡延迟擅权,指控郡延迟结党。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阳光越来越亮,将大殿照得通明,也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郡延迟站着没动。
叶泽宇也站着没动。
皇帝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慷慨陈词的官员,看着站在殿中的郡延迟和叶泽宇。他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终于,七位重臣都说完了。
大殿又安静下来。
皇帝看向张廷玉:“首辅以为如何?”
张廷玉走出队列。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看了郡延迟一眼,又看了叶泽宇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深潭,看不出情绪。然后,他转向皇帝,躬身行礼。
“皇上,”他说,“老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言,不无道理。郡王巡查地方,本该以监察为主,处置为辅。此次青阳县案,郡王确实有些……操之过急。”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而且,”他将文书呈上,“老臣这里,还有一份东西,请皇上过目。”
太监接过文书,呈给皇帝。
皇帝打开文书,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将文书扔到殿下。
文书飘落,落在大殿中央的金砖上。纸张摊开,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那是一份契约,一份分赃契约。契约上写着青阳县令叶泽宇与豪绅赵百万、陈员外勾结,瓜分朝廷赈灾银两的条款。末尾,盖着三个鲜红的私印。
其中一个,正是叶泽宇的私印。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泽宇身上。那些目光像刀子,像冰,像火。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份契约上,将鲜红的印泥照得刺眼。
叶泽宇看着那份契约,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张廷玉。
张廷玉也在看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冷,像冬日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