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险过城门 (第2/2页)
官员走回来,扫了一眼纸上的字。
他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三息。
这三息,像三年那么长。
叶泽宇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他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内衣已经湿透,粘在皮肤上,冰凉刺骨。晨风吹过,带来瓷器碎片上的血腥味,还有远处护城河水的腥臭。一只苍蝇又飞回来,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官员终于移开目光。
他挥了挥手,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快走快走,别挡着路。”
老者如蒙大赦,连忙道谢,催动骡车。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叶泽宇坐在车辕上,不敢回头。他能感觉到官员的目光依然落在背上,像针扎一样。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原来的姿势——低着头,缩着肩膀,像个怯懦的乡下小子。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洞。
阳光一下子明亮起来,刺得眼睛发疼。护城河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杨柳垂下绿色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官道向北方延伸,黄土路面被车轮碾出深深的车辙,两旁是连绵的田野,稻子已经收割,留下枯黄的秸秆。
直到走出三里地,完全看不见京城的城墙,叶泽宇才敢稍稍放松。
他靠在车辕上,浑身发软,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内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指尖冰凉。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粗糙,肮脏,但食指和中指侧面的皮肤,仍然残留着细微的凹陷。
太险了。
如果不是那个老伙计打翻了货箱,如果不是瓷器碎裂吸引了官员的注意力,他现在已经被抓进刑部大牢了。那个户部官员,显然是对北上的年轻男子格外留意。追捕的网已经张开,而且比想象中更严密。
老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泽宇没有回答。
老者叹了口气,摇摇头:“算了,我不问。文启让我帮你,我就帮到底。但这一路上,你得小心。刚才那个官员,我认得,是户部清吏司的主事,姓陈。这人出了名的仔细,而且……”他顿了顿,“而且跟吏部那位王大人走得很近。”
叶泽宇心里一沉。
吏部王大人,就是陷害他的主谋之一。
“多谢马叔。”他低声说道。
老者摆摆手,不再说话。
车队继续北行。
接下来的几天,叶泽宇完全融入了商队的生活。白天,他帮着装卸货物,喂骡子,生火做饭。晚上,他睡在货堆旁,听着其他伙计的鼾声,看着满天星斗。北方的天空格外高远,星星又大又亮,像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钻。夜风很凉,带着荒野的草腥味和远处山峦的寒气。
他不敢放松警惕。
每经过一个关卡,每遇到一队巡逻的兵丁,他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好在隆昌号是常跑北疆的老商队,路引齐全,货物清楚,加上老者的人脉,一路还算顺利。但叶泽宇能感觉到,盘查越来越严。尤其是对年轻男子的检查,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
第五天傍晚,车队抵达一个驿站。
驿站建在官道旁,是一座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挂着褪色的灯笼。院子里停着几辆马车,马厩里传来马匹咀嚼草料的声音,混杂着马粪的臭味。厨房飘出炊烟,带着柴火燃烧的焦糊味和炖肉的香气。
商队在这里歇脚。
叶泽宇帮着卸完货,走进驿站大堂。大堂里摆着几张方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靠窗的一桌,坐着三个军官,穿着边军的棉甲,腰佩腰刀,正在喝酒。桌上摆着几个空酒壶,一盘卤牛肉,一碟花生米。
叶泽宇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面,一壶粗茶。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汤面上浮着几片青菜和两片薄薄的肉。他低头吃面,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
那三个军官已经喝得半醉。
“妈的,这趟差事真不是人干的。”一个络腮胡的军官骂道,仰头灌了一口酒,“大冷天的,跑这么远,就为押送那点破东西。”
“知足吧你。”另一个瘦高个军官嗤笑,“好歹有酒喝,有肉吃。镇北军那边,听说连饷银都发不出来了。”
“饷银?”第三个军官是个圆脸,眼睛眯成一条缝,“饷银算什么。我听说,上个月镇北军到了一批‘特殊补给’,验收的时候出了大岔子。”
络腮胡军官来了兴趣:“什么岔子?”
圆脸军官压低声音,但喝醉了酒,声音还是不小:“负责验收的副将,姓张的那个,突然暴病身亡了。”
瘦高个军官皱眉:“暴病?什么时候的事?”
“就验收完第二天。”圆脸军官又灌了一口酒,“说是突发心疾,人就没了。但奇怪的是,这事被压了下来,连个讣告都没发。他家里人,也被‘妥善安置’了,连夜送出了朔方城。”
络腮胡军官咂咂嘴:“这里面有鬼啊。”
“废话。”圆脸军官打了个酒嗝,“没鬼能这么处理?我听说,那批‘特殊补给’……根本就不是补给。”
“是什么?”
圆脸军官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但叶泽宇坐在角落,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军械……私运……”
叶泽宇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强迫自己继续吃面,但味同嚼蜡。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又开始狂跳。军械私运,副将暴毙,家人被送走……这一切,都和永清县的军饷失踪案,和郡延迟被陷害的案子,完美地串联在一起。
北疆,镇北军,朔方城。
那里一定有线索。
一定有能证明郡延迟清白的证据。
面吃完了,汤也喝干了。叶泽宇放下碗,手心里又渗出冷汗。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驿站门口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晃。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叫,凄厉而悠长,像在警告什么。
三个军官还在喝酒,话题已经转到别处。
但叶泽宇知道,他听到的,是足以改变一切的关键信息。
追捕的网在身后收紧,而前方,是更加危险的迷雾。但他必须继续北上,必须找到那个暴毙的副将留下的线索,必须揭开军械私运的真相。
为了郡延迟。
也为了那些被贪官污吏剥削的百姓。
夜风吹进大堂,带来荒野的寒意。叶泽宇裹紧了身上的粗布短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里缝着一枚铜钱,是赵文启给他的信物。铜钱冰凉,边缘粗糙,但握在手里,却让他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驿站掌柜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跳动。
影子拉得很长,像鬼魅一样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