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磨刀石 (第2/2页)
“挡刀!挡刀懂不懂?别傻站着让人砍!”
“补刀要快!别等敌人爬起来!”
校场上,喊声,骂声,喘气声,混成一片。
汗水滴在土里,瞬间就被吸干了。
太阳慢慢爬上来,晒得人头皮发烫。
李沉站在旗杆下,鼻腔里充斥着各种味道——浓烈的汗臭、呕吐物的酸腐、还有新兵腿上磨破皮渗出的血腥气。这些味道混在干燥的风里,刺得人喉咙发痒。
第一队还在跑。有人跑着跑着,裤裆突然湿了一片——那是累到失禁,尿顺着裤腿往下滴。有人双腿抖得像筛糠,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最后干脆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陈横拎着鞭子,看见谁停下就抽过去,鞭梢带起一溜血珠子。
第二队还在射。地上已经躺了一堆箭,草人身上却没几支。
第三队还在练。木刀砍在木盾上,砰砰响,震得手发麻。
李沉看着,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一点。
磨刀,就得这么磨。
不磨掉一层皮,磨不出锋刃。
正看着,堡门方向忽然传来马蹄声。
李沉转头,看见一队骑兵朝这边来。
领头的,是韩队长。
他带着十几个亲兵,到了堡门口,勒住马。
“李都尉,”韩队长翻身下马,走到校场边上,“镇将让我来看看。”
“看什么?”李沉问。
“看看你练兵的成效。”韩队长说,“崔公公催得紧,镇将压力大。”
李沉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像磨刀石刮过铁器:“看仔细了,回去也好交差。”
韩队长没说话,目光扫过校场。
第一队的新兵,还在跑。一个个脸色煞白,嘴唇发紫,跑得跟鬼一样。
第二队的新兵,还在射。箭法稀烂,但没人敢停。
第三队的新兵,还在练。动作虽然笨拙,但眼神里已经开始有股狠劲儿了。
韩队长看了半晌,忽然开口:“李都尉,你这是……往死里练啊。”
“练死了,是他们的命。练不死,上了战场,死的就是敌人。”李沉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韩队长沉默片刻,点点头:“有道理。”
他顿了顿,又说:“镇将让我带句话。”
“说。”
“盐池那边,‘疤脸刘’放话了,说谁要是敢动盐路的买卖,他就让谁见不到明天的太阳。”韩队长看着李沉,“你打算怎么办?”
“等我腾出手,会亲自去盐池,把他的脑袋挂在旗杆上。”李沉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你就不怕他背后捅刀子?”
“他敢伸爪子,我就剁了他全家。”李沉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韩队长脸上,“告诉赵崇,我李沉办事,不用他教。盐池的疤脸刘,黑风谷的吐蕃人,都是我的刀下鬼。他只要等着收人头就行了。”
韩队长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上马,带着人走了。
李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里。
然后转身,看向校场。
“都听着!”他吼了一声,“中午加餐,每人一碗肉,两个馍!”
新兵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肉!
在这鬼地方,肉是稀罕物。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口。
“但是!”李沉声音一沉,“吃完了,接着练。练不好,晚上没饭吃!”
欢呼声戛然而止。
新兵们看着李沉,眼神复杂。
又怕,又恨,又隐隐带着一丝……服气。
跟着这样的头儿,虽然苦,虽然累,但至少……有肉吃。
李沉转身,往铁匠坊走。
磨刀,不光要磨人,还得磨兵器。
铁匠坊在堡里最角落的地方,平时只有两个老铁匠,负责修补兵器,打造些农具。
李沉走进去的时候,两个老铁匠正蹲在炉子边打瞌睡。
“起来。”他喊了一声。
两个老铁匠吓得一哆嗦,赶紧站起来。
“李、李校尉……”其中一个结结巴巴,“有、有什么吩咐?”
“打点东西。”李沉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上面画着几样古怪的物件——带齿轮的绞盘、精巧的滑轮组、还有他们从未见过的“轴承”结构。线条清晰,比例精确,像是出自匠作大监之手,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老铁匠凑过去看,看了半天,没看懂。
“这是……啥?”
“飞爪。”李沉指着第一张图,“铁打的,带倒钩,后面拴绳子。扔出去,勾住城墙,人能顺着爬上去。”
老铁匠瞪大眼睛:“爬、爬城墙?”
“对。”李沉又指第二张图,“这是弩机。我要你们改改,把射程提到一百五十步,威力要能穿透皮甲。”
“一百五十步?”老铁匠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得用多硬的弓弦?一般人拉不开啊。”
“拉不开就用绞盘。”李沉说,“旁边加个转轮,用绞盘上弦。”
两个老铁匠盯着那绞盘和滑轮组的图样,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们打了一辈子铁,见过最精巧的机关也不过是马镫上的卡扣,何曾见过这种借力卸力的“妖法”?其中一个嘴唇哆嗦着,差点跪下去:“这……这是仙家法术吧?凡人哪能想出这种东西!”
“还有这个。”李沉指着第三张图,“防刺服。用三层牛皮,中间夹铁片,缝在一起。要轻,要软,但刀砍不透,箭射不穿。”
老铁匠彻底傻了。
“李校尉,这……这些东西,咱们没打过啊。”
“没打过就学。”李沉说,“材料我出,工钱我加倍。打出来一件,赏五贯钱。”
五贯钱!
两个老铁匠眼睛亮了。
他们一个月工钱才两贯,打一件就顶两个半月。
“干不干?”李沉问。
“干!干!”两个老铁匠连连点头,“我们这就琢磨,这就打!”
李沉把草纸留下,转身出了铁匠坊。
他知道,这些东西,对唐朝的铁匠来说,有点超前。
但没关系。
黑风谷那地方,易守难攻。正面强攻,得死多少人?
得用巧劲。
飞爪爬墙,强弩压制,防刺服保命。
这才是现代人的打法。
回到校场,训练还在继续。
第一队的新兵,已经跑瘫了,东倒西歪躺了一地,喘气像拉风箱。
陈横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鞭子,谁躺着不动,就是一鞭子。
“起来!都起来!才跑几圈就趴窝?废物!”
新兵们哭爹喊娘地爬起来,继续跑。
第二队的新兵,箭法终于有点样子了。草人胸口上,插了十几支箭。
孙老四脸色好看了点,但骂声没停。
“瞄准!瞄准懂不懂?别他娘瞎射!”
第三队的新兵,配合也熟练了些。三人一组,攻防有序,有点模样了。
赵二狗背着手走来走去,时不时指点两句。
李沉看着,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照这个进度,再练十天,这批新兵就能上战场了。
虽然比不上老兵,但至少不会一触即溃。
正想着,林晚秋端着个药箱走过来。
“李校尉,”她说,“有几个新兵中暑了,我得给他们喂点药。”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晒的。”林晚秋说,“我煮了绿豆汤,等会儿每人喝一碗,防暑。”
李沉点点头:“辛苦你了。”
林晚秋脸微微一红,没说话,转身去忙了。
李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晚秋。”他喊了一声。
林晚秋回头:“嗯?”
“你会不会配麻药?”李沉问,“要那种见效快,持续时间长的。”
林晚秋想了想:“会。但需要几味药材,军镇可能没有。”
“需要什么,写下来,我让人去长安买。”
“长安?”林晚秋一愣,“那……那得花不少钱吧?”
“钱的事你不用管。”李沉说,“配出来,有大用。打黑风谷,不能全杀光,得抓几个活口。吐蕃人嘴硬,普通刑罚撬不开他们的嘴。但有了麻药,我可以让他们尝尝‘笑刑’的滋味——绑住手脚,在脚底涂上蜂蜜,让羊羔去舔。那种滋味,比刀割还难受,没人扛得住。他们才会开口,说出黑风谷的布防和那个‘长安来人’的底细。”
林晚秋虽然不明白有什么用,但还是点点头:“好,我晚上就写。”
李沉转身,看向西边。
黑风谷的方向,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看不真切。
但他知道,那儿有座山,有道谷,有群吐蕃兵在等着。
还有那个神秘的“长安来人”。
半个月。
时间不多了。
得加快。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校场吼了一嗓子:
“都他妈没吃饭吗?给老子往死里练!”
吼声还在校场上空回荡,李沉转身准备回屋。就在这时,他看见陈横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脸色铁青地快步走来。
“校尉……”陈横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鹰嘴堡的细作刚刚传回消息,黑风谷那边……换防了。来的不是普通吐蕃兵,是‘铁鹞子’。”
李沉脚步一顿。
铁鹞子。
吐蕃王帐下最精锐的重骑兵,人人披铁甲,马覆皮铠,冲锋起来像一堵移动的铁墙。这些人出现在黑风谷,意味着吐蕃人对这个隘口的重视程度,远超他的预估。
半个月。
时间更紧了。
(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