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华北运动会 (第1/2页)
梁承烬坐在站长办公室里,把那份电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十八届华北运动会。
时间:一九三四年十月。
地点:天津,河北体育场。
这是一场运动会,却绝不只是一场运动会。
梁承烬靠在王举人留下的那把太师椅上,椅子大了一号,坐着空落落的。
他闭上眼,把前世记忆里关于这段历史的零散碎片,在脑海里重新拼接、打磨。
一九三四年的华北,是一锅看着平静,底下却暗火汹涌的油。
日本人用刺刀顶着山海关,虎视眈眈。
东北军被挤压在关内,进退失据。
老蒋远在南京,嘴里喊着抗日,眼睛却死死盯着江西的红军,奉行着他那套“攘外必先安内”的国策。
在这种诡异的平衡下,一场体育盛会就成了一个绝佳的舞台。
河北省政府出了二十万大洋,修了崭新的体育场,省主席于学钟挂了个会长的名头,撑起官方的场面。
这位东北军出身的将领,不是委员长的嫡系,既不属于CC系,也不是黄埔系,用他来当会长,能安抚一下华北的地方势力。
但真正把这场运动会办起来的,是总裁判长张伯凌。
这位南开大学的校长,在整个华北教育界和体育界,是神一样的存在。
他的影响力,比一纸政府公文好用得多。
他登高一呼,华北五省的学生代表、运动健将,便蜂拥而至。
可委员长在意这些吗?
他不在意谁跑得快,谁跳得高,谁能为国争光。
他在意的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会不会出事。
电报上的指示,写得冠冕堂皇,剥开外皮,里面的芯子又冷又硬。
第一,维稳。运动会期间,天津地面上不能出任何乱子,哪怕是小偷斗殴,都算他这个代理站长失职。
第二,防红军。严密监控与会人员,特别是那些思想活跃的学生,查清有没有地下红军借机渗透、发展组织。
第三,不要得罪日本人。运动会在天津办,日本驻屯军的军营就在不远处。学生们年轻气盛,要是搞出什么过激的反日行动,日本人正好借题发挥,南京那边在外交上就得吃哑巴亏。
第四,也是最阴损的一条——对南-开学生的爱国行动,进行事后清算。
委员长允许学生在现场喊口号、打旗帜,甚至可以游行。
他需要这种“民意”来装点门面,向外界展示他治下的“抗日热情”。
但这种热情必须是可控的。
运动会一结束,哪些学生是骨干,谁喊的口号最响,谁组织的游行,全部要记录在案,拉出单子,秋后算账。
梁承烬把电报放在桌上,用半杯凉茶压住。
老蒋的意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运动会你给我盯紧了,别出岔子。学生要闹爱国,你就让他们闹,给他们鼓鼓掌都行。但闹完了,把带头的人都给我记下来,回头我挨个收拾。
何等的虚伪。
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头顶悬着一把刀,脚下也踩着一块垫脚石。
风险在于,运动会的安保工作,牵扯的面太广了。
他不仅要跟河北省政府、天津市政府打交道,还要和天津市公安局、河北省保安处那帮人协调。
更头疼的是,还得应付日本驻屯军。
他一个二十岁的代理站长,虽然大事干了不少,但能不能镇住这么多牛鬼蛇神,是个大问题。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机会在于,这份情报,对天津地下党来说,价值连城。
委员长要在运动会上盯谁、查谁、会后打算对哪些爱国学生下手——这些信息如果能提前送到组织手里,就能救下很多热血青年,避免他们稀里糊涂地掉进黑牢里。
梁承烬把电报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咀嚼透了,然后锁进了抽屉。
下午三点,他在会议室召集了全体骨干。
“弟兄们,都坐。”
长桌旁,人不多,但个个都是天津站的顶梁柱。
江佰陆、郑耀先、徐百川、方觉夏、钟定北、赵简之。
梁承烬把运动会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省去了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河北体育场,十月开幕。华北五省的运动员和学生代表都会到。于学钟挂名,张伯凌操盘。连观众带外围,几千号人,场面小不了。”
方觉夏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他是站里的老学究,对这些文教界的事门儿清。
“张伯凌在华北的影响力,可不止数一数二。他一句话,南开的学生能把自个儿当成子弹打出去。上次九一八纪念,南开的学生在街上游行喊了一天口号,法租界的巡捕房都绕着走,不敢管。”
“所以委员长才急。”梁承烬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电报上说得清楚——盯住南开的学生骨干、查地下红军的煽动、观察日本人的反应、记录现场所有过激言行。一个字都不能漏,全部上报。”
徐百川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运动会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这不是明摆着军警的事吗?天津市公安局、河北省保安处,那帮人是吃干饭的?脏活累活全让我们干?”
“他们干不了。”
一直没出声的江佰陆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却很清晰。
“警察抓个小偷扒手还行,让他们混进学生堆里搞情报,个个都长着一张官差脸,三句话就露馅。这事,只能我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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