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政务 (第2/2页)
当下心中不由喜悦感动交织,恭敬应道:“属下明白,府衙已经在着手重新核算每日的放粮定额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继续奏对。
话题很快从民生转移到了商贸上。
“商路如今贯通得如何了?”顾怀随口问道。
“禀大人,南郡蔓延到各县镇的支路已经规划完毕,只是连降大雪,工期受了影响,应该要等到开春才能彻底完工,至于襄阳这边,东南西北四条主干道已经开始修建,从各地赶来的商贩数量已经翻了几倍...”
方正顿了顿,又将刚才的事情如实禀报了一遍。
“无妨,你处理得很对。”顾怀笑了笑,毫不在意。
“商贾逐利,这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只要城中重要物资,粮食盐铁收归府衙统一管理实行配给,他们就没办法拿捏住襄阳的经济命脉,至于其他东西,囤积居奇想要大赚一笔是人之常情,若是大肆打压,的确会引起不满,给些警告多加盯着就可以了,这种处理就很好。”
顾怀继续道:“当然,若是真的出现不法商贩,也不要顾忌什么,规矩还是得立起来,总之,只要襄阳周边的商路贯通,流寇被剿清,襄阳实际控制的水路和陆路没有乱七八糟的杂税和卡口,把过路费降下来。”
“总会有想要挣钱的商贩来到襄阳,嗯...这样一想,之前的商税或许也太低了,眼下倒是可以再调高一些,权当试探一下市场的反应了--作为弥补,你可以适当放宽一些政策,比如划分出一片专门的商贸区,吸引更多的大商行过来。”
方正连连点头,一一记在心里。
“然后便是最重要的一点了,军队。”
说到这里,顾怀的脚步终于停在了大堂的门口,他转身,变得严肃起来。
“南征大军带走了两万兵力,而后一直没有从江北补充,之前城外大营留下的三万兵力,我已经调了杨震过来接手,如今整编训练的情况如何了?”
“回大人,”方正立刻答道,“杨将军治军极严,这些时日一直在城外大营日夜操练。”
“三万大军的整编也已经基本完成了,军职体系和从事制度基本都和南征大军一模一样,虽然战力未必能比得上南征精锐,但用来弹压地方、守卫襄阳城池,应是绰绰有余了。”
顾怀点了点头,走进了府衙大堂。
这一路走来,一番奏对,从民生、商贸到军政,都只是简单问问,既然他回了襄阳,实际情况自然是要接手后再慢慢审视、考虑的。
而方正也确实没辜负自己的看重,虽然作为读书人难免对清名和归属有些想法,但自己交代的事他都办得很妥当,光是看一眼如今的襄阳,就知道这些时日他付出了多少。
此时的方正看着顾怀的背影,心中也不由升起一丝敬畏,想想这位大人先是压平襄阳乱局,再亲赴荆南鼎定大势,如今再回襄阳,身上不仅没有那种骄横跋扈、意气风发的狂妄之态,反而依然是如此冷静、务实,甚至比以前更加敏锐沉稳。
大权在握,却清醒克制。
如此风度,实在...让人心折啊,若是大人不是应时而起,而是顺顺利利走入朝廷,真不知会是何种风采。
顾怀走到主位坐下,揉了揉眉心缓解匆匆离开江陵,赶路回到襄阳的疲惫,本打算问问更多事情,比如之前定下的谷城屯田试点情况如何了,亦或者襄阳这边的工业区选址和基础建立进度怎么样了。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长廊外传了过来。
紧接着,一道有些圆润的人影,像一阵风似的,匆匆进了大堂。
不是玄松子又是谁?
顾怀抬起的手一顿。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气喘吁吁的道士。
好家伙,才这么段时间不见,这当初真有几分仙风道骨模样的道士,怎么...
胖了一圈?!
不,倒也不是胖这么夸张,只是脸上的肉多了,之前那种不开口时的清冷气质,荡然无存,原本还算俊朗的模样此刻倒是有些富态起来。
“看起来...”
顾怀放下手,忍不住调侃道。
“你最近的日子,过得真的很不错啊。”
“不过你多少也该节制一下了,你现在这副模样,要是让你师傅,或者之前那样称呼你活神仙的人看到,估计会气得原地蹦起来。”
玄松子一屁股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也不看看是被谁祸害的!”
“你拍拍屁股去荆南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襄阳。”
“我又不会处理政务,你又叮嘱我别出府衙,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我能不胖吗?!”
顾怀立马反驳斥道:“长胖了你也能怪我?你赶紧减减吧,这副模样说你是龙虎山高徒谁信?你再胖点这布料都快撑破了!”
玄松子气急:“你!”
两人又互相损了几句,玄松子缓了口气,立刻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
“话说,你这一走又是两个多月。”
“荆南那边,到底情况怎么样了?那些战报我都看不太懂,还是听你亲自说有意思。”
顾怀看着他这副好奇的模样,倒也没隐瞒,便将荆南发生的事情,挑挑拣拣地大致说了一遍。
从处理公安汉寿孱陵的后方政务,再到沅陵的平蛮,最后说到临沅城外的那场大决战。
顾怀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述说一件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是,听在玄松子的耳朵里,却是惊心动魄。
尤其是当听到临沅城外,三郡联军数万人全军覆没,程济兵败被俘,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漂橹的时候。
玄松子脸上已经有了些弧度的肉轻颤了颤,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与不忍。
“造孽啊...”
玄松子缩了缩脖子,连连摇头。
“荆南居然死了那么多人...这得是多大的杀孽。”
“也幸好我没跟着你去荆南,不然就冲着这种血流成河的阵仗,真要把我这前半辈子的清修,毁得一干二净了。”
他嘟囔着,似乎是在庆幸自己留在了相对安稳的襄阳。
然而。
听到这句话。
顾怀却突然沉默了下来。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也没有对玄松子这番话加以“你都演了这么久赤眉圣子你居然还惦记自己的清修”一类贫嘴的话。
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坦然认真的目光,静静地看着玄松子。
这种目光,看得玄松子心里一阵发毛。
无数场景幻象般地出现在了他眼前,白云观的初见,庄子后山的忽悠,襄阳城外的对谈,还有一次次他想跑路的时候顾怀都是这种表情坐在他对面...
可怜的玄松子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了--每当顾怀露出这种表情,他就铁定要遭殃。
“你...你又这么看着我干嘛?!”
玄松子下意识缩了缩,“你嘱咐的事我可都有很认真在做!我告诉你啊,别想再出什么馊主意坑我了!”
顾怀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你...”
顾怀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还是想回龙虎山么?”
玄松子一愣。
这个话题,未免开启得太突兀了。
在过去的这大半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顾怀的耳边念叨着要回龙虎山,要回去继续闲云野鹤的日子,摆脱这尘世因果。
但每次顾怀都是不答应也不拒绝,总是用些奇奇怪怪的说法就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地留下来,甚至被这世间因果缠得越来越深...
他一开始还以为顾怀又要来这套,正想振振有词地重申一遍自己的坚持,但当对上顾怀的眼睛,他却恍然发现。
这一次,不一样了。
顾怀的眼睛里没有其他东西,很清澈很坦诚,就好像真的是在问。
你,要回去么?
玄松子只感觉心里好像莫名空了一块,空荡荡的难受。
但他还是理所当然地回道:“当然想回啊!”
“我在山里待了那么多年,早就习惯那样的日子啦!虽然在这襄阳的日子过得也挺舒坦的,但我这种世外之人,怎么也不该在红尘里待这么久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甚至有些急迫,好像是在强调,又好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都说那么多遍了,做梦都想着哪天你能大发慈悲,放我回去,给师傅交差呢!”
“以后我就不下山啦,管你们在山下打生打死,什么天下大势都与我无关,你要是好多年以后还活着,还记得我,就去龙虎山看看我就行,说不定那时候我都修得大道了...”
他越说,声音便越低,有些圆润的脸垂下去,到最后也不知怎的没了声音,闷闷坐在那里。
顾怀静静地听完。
他也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
“嗯...”
顾怀点了点头,发出一声很轻的鼻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玄松子的眼睛,说出了一句话。
“那,现在或许,也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