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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丑闻”曝光

  第十四章    “丑闻”曝光 (第2/2页)
  
  阿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米。“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但她的声音不对。尼玛听出来了。她从小在村子里长大,那里的人也不爱说话,但沉默有很多种——平和的沉默、悲伤的沉默、愤怒的沉默、害怕的沉默。阿姨今天的是另一种沉默。是知道的但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沉默。
  
  傍晚时分,尼玛在客厅里看书——一本中文教材,陆云给她买的,她已经学到第三册了。书上的课文是一篇关于中国茶叶的文章,讲龙井、碧螺春、铁观音,每一种茶都有照片,照片上的茶叶放在白色的瓷盘里,叶片完整,颜色鲜绿。她读得很慢,用手指着每一个字,嘴唇微微翕动,跟着拼音念出声来。窗外梧桐絮开始飘了——那些白色的絮丝从窗外飞过,在空中打着旋。一团一团的,像散开的棉絮,有的粘在纱窗上,有的被风吹进了阳台。
  
  她正要合上书,听到花园里有人说话。是阿姨和隔壁别墅的保姆,两人站在那棵黄桷树下,离客厅的窗户很近。她们大概以为尼玛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
  
  “……就是她。住在陆家好久了。”
  
  “陆家那个儿子的?”
  
  “从尼泊尔带回来的。听说在那边是做那种事的。”
  
  “哪种?”
  
  “就是那种。陪游客的。我听隔壁太太说的。说有人在泰米尔见过她,每天在街上拉客。不是卖毯子,是卖别的。”
  
  “不会吧?看着挺老实的。平时也不怎么出门,就在家里织东西。”
  
  “老实写在脸上,谁知道心里什么样。陆太太最近都不出门了,你没发现吗?就是因为她。怕被人说闲话。”
  
  “也是。陆家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跟这种人沾过边。陆太太那脾气你也知道,面子上从来不说什么,心里肯定不痛快。”
  
  “可不是。听说陆家那个儿子为了她,跟陆总都闹翻了。要我说,这种女人最会了。看着老实,手段多着呢。”
  
  尼玛站在窗户后面。她听到了一切。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声压低了的窃笑。她的背挺得很直,和在山上的时候一样直。但她的手指抓住了藏袍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花园里的两个人还在继续说着,声音压得更低了——大概是说到了什么更不堪的内容,但那些句子已经碎成了断断续续的词,听不清了。
  
  她忽然想起郎当山谷的雪。那片干净的、洁白的雪,在雪崩之后覆盖了一切——碎石、泥泞、崎岖的路,全都被盖住了,只剩下一片耀眼的、一尘不染的白。她想起洛萨节那个早晨,村子被夜里的雪覆盖得洁白无瑕。经幡在白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鲜艳,红得像她手腕上那根最鲜艳的红绳。风每吹动一次,就是念了一遍经文。那些雪是干净的。落在身上,只会觉得凉。不会觉得脏。但这里飘的不是雪,是梧桐絮。它们沾在身上,只会让人发痒。怎么挠都挠不掉。
  
  她转身离开了窗边,走上楼梯,走进客房,把门关上。她在床边坐下,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条已经织完的毯子。蓝白相间的几何图案,角落里那朵雪莲安静地开着。她把毯子展开,铺在膝盖上,手指沿着那朵雪莲的轮廓缓缓滑过。那花瓣是白色的,五瓣,每一片都用极细的针脚织成,在蓝白的几何图案中几乎看不出来。她织这朵花的时候,是在博卡拉的旅馆里,在飞往重庆的航班上,在陆家客房的台灯下。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朵花最后会变成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它变成了她在重庆唯一还能相信的东西。
  
  阿妈的声音忽然在她脑海里响起。那个声音很远了——隔着雪山,隔着加德满都,隔着重庆的雾——但此刻她听到了。就像小时候坐在火塘边,阿妈一边织毯子一边给她讲女神的故事。火塘里的柏枝噼啪作响,酥油茶在铝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阿妈的手指在梭子间来回穿梭,和她现在一样。
  
  “雪莲是女神变的。她等了很久。等一个人翻山回来。”
  
  “阿妈,女神为什么不自己去找他?”
  
  “因为她在等。等不是什么都不做。等是相信。相信那个人会回来。相信花会开。”
  
  “那个人回来没有?”
  
  “没有。但花每年都开。”
  
  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跪在床前,双手合十,开始在脑子里默念心咒。嗡嘛呢叭咪吽。一颗。两颗。三颗。她捻了不知多少圈念珠。窗外梧桐絮渐渐少了,花园里说话的人各自散了,暮色从浅灰变成了深黑。楼下传来陆震廷的汽车引擎声——轮胎碾过石板路,引擎熄火,车门关上。然后是脚步声,皮鞋踩在玄关的瓷砖上,书房门关上的闷响。她继续捻。捻到她不再听到那些话,捻到她不再感觉到那些目光,捻到窗外的梧桐絮停止了飘舞,捻到整栋房子都安静下来。
  
  这一圈捻完,她缓缓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黄桷树的暗影。树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新发的嫩叶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绿光。她想起那些女人说的话——“陆太太最近都不出门了,就是因为她。”她想起沈佩兰那天在茶室里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泪。她想起沈佩兰说“晚安”时转过身的背影。她想起茶会那天,沈佩兰握着茶针的手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一切的源头。但她知道,在这栋房子里,所有的事情都和她有关。
  
  第二天,她照常起床,照常捻念珠,照常织毯子。她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把蓝白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然后她下楼,和阿姨一起择菜。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脸上写满了心虚——眼神躲闪,嘴角紧抿,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尼玛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择菜。她把发黄的菜叶一片片择掉,留下干净的嫩叶,放在旁边的塑料筐里。她的手指很稳,和在山上走路时一样稳。
  
  一切照常。只是在择完最后一棵菜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梧桐絮还在飘,漫天飞舞。那些白色的絮丝在天空中旋转着,被风吹得纷纷扬扬,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有的落在草坪上,有的落在盆景松的针叶上,有的落在假山的石头上。也落在窗台上,落在门廊上,落在她走过的每一寸地上。
  
  她对着窗口轻声说了一句话。不是中文,不是夏尔巴语,不是任何一种阿姨能听懂的语言。是她自己才懂的一个词。那个词是阿妈在她小时候教她的——是夏尔巴人用来和山说话的语言,不是经文,更像是一句问候。你还在吗。我还在。
  
  然后她站起来,端起择好的菜筐走进厨房。厨房里飘着阿姨煮饭的蒸汽,白茫茫的,像博卡拉清晨的雾。窗外梧桐絮继续飘着。落在花园的草坪上,落在盆景松的针叶上,落在假山的石头上。
  
  但陆雪没有再出现。沈佩兰的茶会也没有再办。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沈佩兰每次路过尼玛身边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厌恶,不是愤怒,而是更深的疲惫。像一个人看到了一个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选择不再去看。而陆震廷——陆震廷还是每天早出晚归,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依然不看她。只是有一次,在书房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那扇红木门的油漆依旧锃亮,能映出走廊里水晶吊灯的光斑。
  
  夜深的时候,陆云回到家里,带着一天下来的疲惫和沙哑。他的领带松了,衬衫袖子卷到肘部,左手腕上的念珠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走进客房,在她身边躺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很大,能把她的手完全包住。她把手抽出来,放在他的手掌上面。她的手指粗糙,虎口有茧,指节粗大。这双手织过毯子,爬过山,擦过象神雕像,捻过数不清的念珠。现在它们放在他的手掌上,像两片被太阳晒暖的叶子。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好。织了一下午毯子。阿姨做了红烧鱼,很好吃。我还多学了一段中文课文,是讲茶叶的。龙井、碧螺春、铁观音。”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但他从里面看到了别的什么——一种他不太看得懂但能感觉到的东西。她笑得更多了,话也更多了。她以前不这样的。她以前不需要用笑来证明自己没事。
  
  “真的没事?”他问。
  
  “没事。”她咳了一声,用手掩住嘴,然后把手放下来,重新放在他的手掌上。“外面飘的那些白毛毛,你们重庆人叫什么?”
  
  “梧桐絮。每年春天都会飘。飘完了就是夏天了。”
  
  “哦。”她点了点头。“我们那边没有这种树。我们只有松树。松树不飘毛,只落松针。阿妈说松针落在雪地上,像在雪上绣了花。”她停了一下,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起。“你小时候,每年春天也看梧桐絮吗?”
  
  “看。小时候觉得好玩,抓一把放在手里吹。后来长大了,就觉得烦了。每年都要飘好几个星期,怎么扫都扫不干净。”
  
  “扫不干净。”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絮还在飘,在路灯下旋转着,像一群找不到落脚处的白色飞虫。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他闻着她头发里淡淡的酥油味——今早供灯时在窗前留下的,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梧桐絮的气味。她没有告诉他今天听到了什么。她不打算告诉他。有些东西,她需要自己消化掉。像那些被她捻过的念珠,一颗一颗,从指尖滑过去。捻久了,就什么都不剩了。捻久了,那些话就不在了。捻久了,她就还是那个在废墟里擦象神雕像的女人——不管别人怎么说,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那尊雕像没有人管,但她每天都会去擦。因为“它也会疼”。不是因为有人看,不是因为有人夸,只是因为该做。
  
  窗外的梧桐絮还在飘。落在草坪上,落在盆景松上,落在门廊上。也落在她的梦里——梦里有郎当山谷的雪,有洛萨节的经幡,有阿妈在火塘边讲的故事。女神等了很久,变成了雪莲。每年春天花都会开。旅人没有回来,但花每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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