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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竹海小组

  第十四章 竹海小组 (第1/2页)
  
  从矿场回来的第二天晚上,沈安澜就对陈望说:“我要回去。”不是“我想回去”,是“我要回去”。那个“要”字咬得很重,不是任性,不是撒娇,是一种她已经做好了决定、不需要任何人批准的语气。陈望蹲在壁炉前,手里拿着一根竹棍搅着锅里的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竹棍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嗒”一声。他没有回头,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太危险了”。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不是叹气“这孩子又要折腾了”,是叹气“这孩子果然会这样说”。他早就知道,从老赵握住沈安澜的手、眼泪掉在那块木板上的那一刻起,她就回不了头了。不是她回不了头,是她不想回头。
  
  “每天夜里去?”陈望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明天吃什么。
  
  “白天他们要下矿。夜里收工后才能学。”
  
  “路上危险。从竹海到矿场,二十里山路。夜里更不好走。有野兽。”
  
  “我不怕野兽。”
  
  陈望知道她不怕。不只是因为她胆子大,是因为那些野兽看到她,比她看到野兽还害怕。原体的气息不是人类能感知到的,但动物可以。那些在竹海里游荡的野狼、山猫、毒蛇,在沈安澜面前会绕道走。不是因为她身上有什么驱兽的药味,是因为她的身体散发出的那种本能的压迫感——一种来自基因深处的、与生俱来的、“我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生物”的气息。野兽不懂什么是原体,但它们的本能知道,这个看起来小小的、瘦瘦的、白得像瓷娃娃一样的东西,不是它们的猎物。它们是她的猎物。
  
  “那我去接你。”陈望把粥从火上端下来,用抹布垫着锅耳。“每天夜里。你上完课,我去矿场接你。你不能一个人走夜路。不是因为野兽,是因为人。比野兽危险。”
  
  沈安澜点了点头。她从矮墙上取下一块空白的竹片和一小截木炭,放在膝盖上,开始写东西。她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在刻石头。陈望端着碗走过去,低头一看。竹片上写着几个字——“竹海小组。第一次集会。时间:明晚。地点:矿场工棚。议题:识字。”
  
  “你在写什么?”陈望把碗递给她。
  
  “通知。”
  
  “给谁的?”
  
  “给老赵的。让他告诉其他人。”
  
  陈望在她身边坐下,端着碗,没有喝。他看着沈安澜写字的那只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手心里有薄薄的茧。那只手握着木炭,在竹片上移动,像一条小鱼在水里游。不快,不慢,不犹豫,不停顿。每个字的笔画都清清楚楚,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收笔干净利落。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写的,像一个练了几十年字的老先生写的。不,老先生写字不会这样有力。她的手不只是稳,是有劲。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需要用力就能传递到纸面上的劲。
  
  “安澜。”陈望叫她。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沈安澜停下笔,抬起头,看着他。壁炉的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跃,那圈金色的光环在火焰的映照下变得更加明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恒星。
  
  “知道。”
  
  “你知道这很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被领主发现,我们都会死吗?”
  
  “知道。”
  
  陈望看着她那双平静得不像七岁孩子的眼睛,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的比他七岁的时候知道的多得多,比他十七岁的时候知道的多得多,甚至比他二十七岁、三十七岁、四十七岁知道的还要多。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不怕。不怕知道那些让人害怕的事。不怕知道这个世界是黑的,不怕知道黑不会自己变白,不怕知道想让黑变白就要点灯,不怕知道点了灯就会被看到、被看到就会被盯上、被盯上就会被打。
  
  她不怕。
  
  他怕。
  
  但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她死。他活了五十多年——不,不止。他活了两辈子。上辈子活了三十五年,这辈子活了将近五十年。加起来快九十岁了。他不怕死。死有什么好怕的?死了就不用在这个烂透了的星球上继续挣扎了。死了就不用每天喝那些加了竹根的、苦得要命的粥了。死了就不用看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蹲在墙角的、被这个世界碾碎了又碾碎的孩子了。但他怕她死。他怕这个他一手养大的、教她认字、教她做人、教她问“为什么”的孩子,死在他前面。她不能死在她该发光的时候。
  
  “行。”陈望说。“明天晚上,我和你一起去。”
  
  第二天傍晚,天刚擦黑,陈望和沈安澜就出发了。双月还没升起,竹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陈望举着一盏油灯——那盏灯是他用一个破铁罐和一根棉线做的,火光小得可怜,照不了多远,但好歹能让脚下的路看清一点。沈安澜走在他前面,没有灯,但她走得比他还稳。她的脚踩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节奏很均匀,不快不慢。陈望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件改过好几次的外套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她走得很快。快到陈望需要加快步伐才能跟上。他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开始走得这么快了。不是“快”,是“有效率”。她的每一步都踩在最适合落脚的地方,不会踩到石头,不会踩进水坑,不会踩到那些被风吹断的竹枝。她的身体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自动计算最优路径。她不需要用眼睛看路,她的脚在替她看。
  
  矿场在夜色中像一只蹲伏的巨兽。白天还能看到人的活动——矿工们在坡道上爬上爬下,监工们挥舞着鞭子,矿车在轨道上咣当咣当地响。到了晚上,一切都静下来了,只剩下风从矿道口灌进去的声音,呜——呜——呜——像有人在哭。工棚区在矿场的东侧,几十间用木板和油布搭成的棚子挤在一起,像一堆被丢弃的纸箱。大部分棚子已经黑了,里面的人已经睡了——不是真的睡,是在黑暗中等天亮。只有老赵的那间棚子还亮着光,昏黄的、微弱的、从麻袋片门帘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光。
  
  陈望掀开门帘,沈安澜弯腰钻了进去。工棚里挤了七个人。老赵坐在最里面,靠着墙,手里拿着昨天那块木板。旁边坐着几个沈安澜没见过的人——一个年纪和老赵差不多的、脸上有道疤的中年人;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年轻人;两个三四十岁的、面目模糊的、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男人;还有一个女人。对,一个女人。在矿场里,女人很少见。矿工们说女人下矿不吉利——不是真的不吉利,是领主们觉得女人力气小,背不了那么多矿石,不值得花粮食养。这个女人不是矿工。她是给矿工们做饭的,在那间用铁皮搭的、四面透风的厨房里,用一口比她还大的铁锅煮那种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沈安澜的目光从那几个人脸上扫过,没有人说话。他们的表情和陈望第一次带她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好奇,没有期待,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们的表情已经被矿场磨平了,不是没有了,是平了。像一块被无数人踩过的地,硬邦邦的,什么都长不出来。
  
  “这是老陈的娃。”老赵开口了。“她识字。她来教我们。”
  
  没有人说话。那个脸上有疤的中年人看了沈安澜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不是不屑,是不信。他不信一个七岁的、穿着改过的旧外套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女娃,能教他什么。他活了四十年,字不认识他,他不认识字。他不需要字。字换不来粮食,字挡不住监工的鞭子,字不能把他从这座活坟墓里救出去。字就是字。写在木板上、写在竹片上、写在纸上、写在墙上,都是字。字救不了他。
  
  “教什么?”那个脸上有疤的中年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冲,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池里。
  
  “教你们认字。”沈安澜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从最简单的开始。‘人’。”
  
  “人。”那个中年人嗤笑了一声。“我知道‘人’。我就是人。”
  
  “你知道‘人’怎么写吗?”
  
  中年人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沈安澜从口袋里掏出木炭,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字。她的动作很慢,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一撇,一捺。撇是从左往右斜着下去的,捺是从左往右斜着下去的,两根线在顶部交叉,然后各自向外张开。像一个站着的人,两条腿,稳稳地踩在地上。
  
  “‘人’是一撇一捺。”沈安澜说。“撇是你,捺是我。你靠着我,我靠着你。谁离了谁,都站不稳。”
  
  中年人看着地上的那个字,看了很久。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在辨认一个很远的、模糊不清的东西。
  
  “就这个?”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冲劲也少了一些。
  
  “就这个。今天先学这个。学会了,明天学下一个。一天一个字。一年三百六十五个字。三年一千多个字。够了。够你写自己的名字,够你写你家人的名字,够你写‘领主的塔是建在矿工的血上的’。”
  
  工棚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那个年轻人——那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惊讶。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忽然听到有人在不远处说话。他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但那个声音让他觉得,他不是唯一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
  
  “你……你这话是谁教你的?”那个中年人的声音有点变了,不是冲了,是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
  
  “没有人教我。”沈安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自己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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