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银库钥 (第2/2页)
陆慎在柱后抱紧药盏,指腹被盏壁冰得发疼。
他忽然想起第001章那道无人署名的令。
原来不是他们不敢写字。
是字一落下,人命就会找上门。
殿外有急促脚步声。
一个库使被两名内侍带进来,衣摆湿透,怀里抱着一卷油布。他跪地时,油布里掉出三枚小铜牌,铜牌上刻着“北渠药银”“义仓米价”“押运三驿”。
“启禀诸位大人。”库使嗓子发干,“银库外,北渠来的人没有走。”
周伯衡猛地转头。
库使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他们原在户部门外等批文。听说钥匙入殿,便跟到了宫墙外。领头的是个女医,带着三十七张药方,还有十六个病户的指印。”
一阵很轻的吸气声在殿中掠过。
不是震惊。
是怕。
那不是来求赏的,是来求活的。
可活人一旦进了账,开库的人就要担责。
周伯衡的手从黑匣上滑下来,撑在地上。
他的掌心抖了。
裴照玄道:“宫墙外聚民?”
库使伏得更低:“不敢聚。隔着雨,跪在外街。说不吵,不喊,只等一句话。”
“等什么话?”
库使的额头碰到砖面。
“等谁开库。”
这一回,连裴照玄都没有立刻说话。
宫墙外隔着雨,跪着的不是奏章,不是账册,不是可以压在匣底的数字。
是等药的人。
周伯衡闭了闭眼。
他本来还能把账算得很清。
北渠三县,先拨三万两,药银走轻车,粮价由义仓压住,押运分三驿验收,沿途折耗写明上限。
可民变不能写上限。
病儿死几个也不能写上限。
百姓骂到谁门前,更不能写上限。
裴照玄终于松开扶手,声音比方才更低:“你想让陛下临朝?”
周伯衡没答。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满殿的人都知道,皇帝若临朝,银库钥一开,灾民先骂皇帝,再谢皇帝;皇帝若不临朝,他们开了库,灾民先谢银子,再追问谁拖了两日。
谢意轻,怨气重。
钱出了库,债才刚开始。
裴照玄看向殿门。
雨幕之后,养心殿方向仍没有半点动静。
没有传门声。
没有病榻上的咳嗽。
没有那句他们最想听的“准”。
周伯衡忽然把黑匣往前推了半寸。
匣底在砖上磨出一声钝响。
满殿视线都落在那半寸上。
“臣请裴相署开库令。”周伯衡道,“臣开库。”
裴照玄眼神一凛。
周伯衡抬头,直直看着他。
“但令后需添一句。”
“什么?”
“若北渠民变,由署令者同户部共担。”
殿中静到能听见雨水顺着瓦当流下。
裴照玄没有接笔。
周伯衡也不催。
他只是把黑匣又往前推了半寸。
红绸边角从匣缝里露出来,像一条被雨泡软的血线。
宫墙外还跪着等药的人。
殿内跪着等皇帝的人。
银库钥夹在两边,终于不再像钥。
像一口棺材上的钉。
裴照玄垂眼,看着那只匣。
他夺朝会时,以为龙椅空着,权就轻了。
到此时他才知道,权从来不轻。
轻的是坐上去以前的想象。
周伯衡把额头叩在地上。
“请裴相开库。”
没有人附和。
没有人反对。
连御史台的人都低下头,像怕自己的影子沾上那只匣。
殿门外,雨声忽然急了。
小内侍陆慎抱着凉药,膝盖一软,几乎跪倒。他看见裴照玄的手终于伸向笔架,又在半空停住。
笔没有落。
黑匣没有开。
宫墙外的药方还在雨里。
周伯衡伏在地上,一字一顿道:“银库钥在此。”
他抬起头,声音比雨还清。
“谁敢开库,谁担民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