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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断骨刀法

  第二章 断骨刀法 (第2/2页)
  
  “叔公,”有一次她哭着问,手里还沾着练刀后的血污,“为什么我们高家的刀法这么狠?一定要把人砍得这么碎吗?我们就不能……不能做个好人吗?”
  
  高老泉沉默了很久。他点燃一袋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沧桑的脸看起来格外模糊。
  
  “惠通,这世道,比刀法更狠的是人心。你爹起事,是为了活命。咱们练这刀,也是为了活命。你要记住,当你手里握着这把刀的时候,你不是高士达的女儿,你只是这乱世里的一颗钉子。钉子不硬,就会被锤子砸扁。”
  
  第三节 药与羽
  
  大业七年秋,高鸡泊的芦苇荡里藏着一只受伤的幼鹿。
  
  高惠通蹲在泥水里,看着那只鹿腿上贯穿的箭伤,犹豫着要不要补一刀。父亲说过,受伤的猎物最危险,要么立刻杀了,要么别靠近。
  
  “别动!”一个清脆却虚弱的声音从右边芦苇丛里传来,“你惊到它了。”
  
  高惠通猛地转头。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浑身泥泞,正靠在一棵倒伏的枯柳上。女孩右手握着一把短匕,左手死死捂着腹部——那里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暗红色的布料被血浸透,贴在皮肤上。
  
  “你受伤了。”高惠通站起身,握紧了腰间的木刀。
  
  “你是高鸡泊的人?”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小脸。她的眼睛很亮,不像受伤的人,倒像一只警惕的猫,“我是蓟县沈家的女儿。我爹被杀,我逃出来的。你能给我……一点药吗?”
  
  高惠通看着她的伤口,又看了看那只已经跑远的鹿。她转身往回走,走几步又停下。
  
  “你等着。别乱动,这里蛇多。”
  
  她跑回寨子,从高老泉的药箱里偷了一卷麻布、一小瓶金创药。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时,发现女孩身边又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更小的姑娘,约莫八九岁,穿着破旧的鹿皮袄,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锋利的石刀,正警惕地环顾四周。她肤色黝黑,手脚粗壮,一看就是山里长大的。
  
  “你是谁?”高惠通问。
  
  “我叫檀英。”小丫头声音洪亮,像只小老虎,“我爹妈都被隋狗杀了,我要加入高鸡泊,杀官军报仇!”
  
  高惠通把药递给受伤的女孩:“你叫什么?”
  
  “沈莺儿。”女孩接过药,熟练地打开瓶盖闻了闻,“这药不纯,缺了白芨和血竭。但能用。”
  
  她咬着牙,自己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麻利得像做过千百次。高惠通蹲在旁边看她,忍不住问:“你是大夫?”
  
  “我爹是蓟县的医官。”沈莺儿低下头,声音哽咽,“他们杀了全家……只有我活着出来。”
  
  檀英一听,眼圈也红了,但随即挺起胸:“别哭!哭有什么用?我爹说,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大小姐,你带我去见高大王,我要当兵!”
  
  高惠通看着这两个与自己命运相似的女孩,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在高鸡泊,她身边只有粗鲁的汉子、严苛的叔公,从没有过同龄的玩伴。
  
  “我不是大小姐。”她别过头,“走吧,先回寨子。我让程先生给你们找地方住。”
  
  天色渐暗,三个女孩一前一后,穿过芦苇荡的小径。远处高鸡泊的灯火亮了起来,像散落在水面的星子。
  
  檀英忽然跑上前,和高惠通并肩走:“大小姐,你手里那木刀,能杀人吗?”
  
  “能。”
  
  “那你能教我刀法吗?我想跟你学。”
  
  高惠通看了她一眼。小丫头眼神炽热,不像在开玩笑。
  
  “……再说。”
  
  身后,沈莺儿默默跟上。她捂着腹部伤口,目光却一直落在高惠通腰间那把断骨刀上,若有所思。
  
  第四节 女将入列
  
  回到寨子,高老泉眯着眼,看了看沈莺儿的伤口,又看了看檀英满手的茧子。
  
  “一个会治伤的,一个会爬山的。”他抽了口旱烟,吐出一团白雾,“大小姐,你这哪是捡了两个丫鬟,分明是捡了两个祸害。”
  
  “叔公,让她们留下吧。”高惠通跪在他面前,“我保证她们不惹事。”
  
  “惹事?”高老泉哼了一声,“高鸡泊哪天不在惹事?留下可以,姓沈的丫头跟我学制药,姓檀的丫头……去找哑叔练身手。以后跟着大小姐,别给她丢人。”
  
  沈莺儿和檀英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谢叔公!”
  
  “谢大小姐!”
  
  那一夜,高惠通难得睡了个好觉。梦里没有刀光,只有两个陌生女孩的声音——
  
  “莺儿姐,你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你呢?你手上有冻疮。”
  
  “没事!大小姐说冬天抹獾油就好了……”
  
  高惠通翻了个身,嘴角微微上扬。她不知道,这两个女孩将用一生来回报她这一夜的收留之恩。
  
  就在沈莺儿和檀英安顿下来的第三天,寨子门口来了一个陌生的少女。
  
  她约莫十五六岁,一身黑色的紧身劲装,被雨水打湿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壮的线条。背上那张铁胎弓比她的人还要高出半头,弓弦上还挂着未干的雨珠。
  
  守卫盘问了半天,她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那双眼睛,像黑夜里的狼,冷冷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直到高惠通闻讯赶来,她才动了动嘴唇。
  
  “高士达的女儿?”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我是高惠通。”高惠通看着她,心中莫名一紧。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和寨子里所有人都不同的气息,那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杀气。
  
  “我叫云娘。”少女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爹是燕山猎户,被隋军屠了满门。我跟着高大王打了三年仗,杀过十七个官军。听说你刀使得好,专门来跟你。”
  
  高惠通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不是握笔的手,是握了十几年弓弦的手。
  
  “我不需要护卫。”高惠通说。
  
  “我不是来当护卫的。”云娘冷冷道,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只黑豹,“我是来当你的影子。你杀人,我补刀。你睡觉,我守夜。你死了,我给你收尸。”
  
  高老泉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看着云娘那张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黑寡妇……”他喃喃道,“这丫头煞气太重,不适合学咱家的刀。”
  
  “那她适合干什么?”高惠通问。
  
  “适合杀人。”高老泉吐了口烟,“留着吧。乱世里,光有医者不够,还得有屠夫。”
  
  云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背后的铁胎弓解下来,放在高惠通脚边。那是她的投名状,也是她全部的身家。
  
  从那天起,高惠通的身边有了三个影子。
  
  沈莺儿负责治伤,檀英负责探路,云娘负责杀戮。
  
  而高惠通,负责挥出那断骨的一刀。
  
  第五节 高老泉药庐·当晚
  
  夜深了,高老泉的药庐里只剩下两个人。
  
  “叔公,”高惠通看着那本血书,“断骨十三式,我已经学会了十二式。最后一式‘绝响’,什么时候教?”
  
  高老泉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那里隐约传来了云娘擦拭弓弦的沙沙声。
  
  “惠通,”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咱家的刀法,练到最后,练的不是手,是心。你心软,所以这最后一式,你永远也练不成。”
  
  “为什么?”
  
  “因为‘绝响’是杀自己。”高老泉转过身,眼神空洞地看着她,“你舍不得死,也舍不得让你身边的人死。你有牵挂了,大小姐。”
  
  高惠通愣住了。她看向窗外,沈莺儿在灯下捣药,檀英在院子里练拳,云娘像一尊雕像守在门口。
  
  她忽然明白了。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了要守护的东西,也有了要杀死的敌人。
  
  她握紧了腰间的刀,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
  
  “叔公,我不学‘绝响’了。”
  
  “哦?”
  
  “我要学怎么让我的刀,永远也不要用到‘绝响’。”
  
  高老泉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这才是高家的后人。”
  
  那一夜,高鸡泊的风很大。但药庐里,却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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