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金丝囚笼 (第2/2页)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从袖中取出一把系着红绳的铜钥,轻轻放在我面前的案几上。那红绳末端,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泥土。
“姐姐,”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若觉得这宫里闷得慌,我带你去个地方吧。这宫里,有个去处,只有我知道。”
……
第二天,窦建德从前线回来了。
他一回来,脸色就不好看。听说我在府里大宴宾客,还把那些旧部聚在一起喝酒,他勃然大怒。
“高惠通!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窦建德一脚踹翻了郡主府的门,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我正坐在堂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
“窦叔叔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我放下茶盏,看着他,神色淡然,“我不过是请几个老朋友喝杯水酒,叙叙旧。怎么,这也不行吗?”
“你还敢狡辩!”窦建德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我收到密报,你私自联络旧部,图谋不轨!你当我是瞎子吗?”
“图谋不轨?”我笑了,笑得凄凉,“窦叔叔,我现在住在您赏的府里,吃着您赏的饭,连出门都有您的兵跟着。我拿什么图谋不轨?拿这身衣服,还是拿这把刀?”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爹死了,高鸡泊没了。我现在就是个没家的孤女。我请几个当年的老兄弟喝顿酒,回忆回忆以前的日子,这也算图谋不轨吗?还是说,窦叔叔连这点念想都不肯给我留?”
窦建德被我噎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他知道我在演戏,可他又找不到破绽。
“惠通啊,”窦建德缓和了语气,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重得像是要把骨头拍碎,“叔叔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现在是非常时期,你要避嫌。这样吧,你的那些旧部,我都给你安置好了。以后没事,就别让他们进进出出了。免得外人说闲话,说我窦建德苛待了你这个侄女。”
这就是阳谋了。
他要把我和我的兵,彻底隔离开。
我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杀意,顺从地点头:“叔叔说的是。侄女知道了。”
送走窦建德,我回到内室,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高雅贤急匆匆地跑进来:“大小姐,咱们的人又被调走了!妈的,窦建德这老狐狸,说变就变!”
“我知道。”我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他想温水煮青蛙,慢慢把咱们熬死。”
“那咋办?”高雅贤急了,“咱们冲出去吧!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拼?”我冷笑一声,“拿什么拼?咱们现在连城门都出不去。”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高耸的宫墙。这乐寿城,就是个铁桶。
“不过,”我转过身,看着高雅贤和程名振,“他窦建德能拆我的兵,拆不了我的心。只要咱们人还在,哪怕分散到天涯海角,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照样会回来。”
我走到案几前,拿起那把断骨刀。
“从今天起,咱们不练明面上的兵了。”
“咱们练死士。”
“高雅贤,你去把咱们那些最忠心的、家里没牵挂的弟兄挑出来。程先生,你负责给他们伪造身份,让他们混进夏军的各个营里去。哪怕是当马夫,当伙头兵,也要混进去!”
“大小姐,这风险太大了!”程名振大惊失色,“一旦被发现,咱们就是灭族的大罪!”
“没有风险,就没有活路。”我看着他们,眼神冷得像冰,“窦建德想把我困死在这里,我就偏要在这乐寿城里,给他埋下一颗钉子。等到有一天,这颗钉子,要了他的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世子殿下求见。”
窦线进来了。他看着我阴沉的脸色,又看了看屋里的气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问,只是走到我面前,轻声道:“姐姐,我带你去看那个地方吧。”
我看着他。
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他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他不知道,这泉水底下,藏着多少阴谋和杀戮。
但我需要他。
我需要这把打开乐寿城秘密的钥匙。
“好。”我点了点头,把断骨刀藏在袖中,“带我去。”
窦线带着我穿过一道道回廊,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宫殿前。那宫殿荒废已久,门锁上都生了锈。
他用那把铜钥打开了门。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但他点燃了火折子,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那不是宫殿,是一个巨大的兵器库。
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盔甲,弓弩。虽然落满灰尘,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锋利。
“这里是父王早年起兵时藏兵器的地方,”窦线轻声说道,火光照亮了他俊美的侧脸,“除了我,没人知道。姐姐,如果你需要练手,或者需要兵器,这里……都给你。”
我看着满库的兵器,看着窦线那双真诚的眼。
那一刻,我心里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个傻子。
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把刀递给一个想要杀他全家的人。
“窦线,”我声音沙哑地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是你爹的敌人。”
窦线看着我,眼神坚定得让人心疼:“因为你是高惠通。是那个在雪地里背着棺材,一步一个脚印走到这里的英雄。”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我眼角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
“姐姐,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值得我拿命去护着的人。”
那一刻,我崩溃了。
我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我哭我的爹,哭我的云娘,哭我那死在雪地里的高鸡泊。
我也哭我自己。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这把刀,迟早有一天,会架在他的脖子上。
而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