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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三十一章 棋子......弃子

  第一千五百三十一章 棋子......弃子 (第2/2页)
  
  “若能以我一人之身,涤荡些许污浊,若能以此案为引,让这死水一潭的朝堂泛起一丝涟漪,让那些高高在上者有所忌惮,让那些蝇营狗苟者知道头上尚有法剑,让那些含冤受苦的百姓看到一丝微弱的希望......”
  
  苏凌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神圣的、无悔的光芒。
  
  “那弟子,纵然身败名裂,背负千古骂名,亦——无怨!无悔!”
  
  话音落下,静室之中,余音袅袅。
  
  灯火之下,年轻人挺直的身躯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并非权势的光辉,而是信念燃烧的光芒,虽微弱,却足以刺破这深沉的夜色,照亮一隅。
  
  元化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在苏凌说到激昂处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混杂着欣慰、慨叹、以及某种更深沉情绪的微光。他拿起葫芦,又喝了一口,然后,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无边的黑暗,久久无言。
  
  “好,好,好......”
  
  元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他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掌声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也格外郑重。
  
  “好一个‘是非曲直’,好一个‘公道人心’,好一个‘无怨无悔’!猴崽子,你能有这番见识,有这份心志,不枉老朽教你一场,也不枉......芷月丫头对你一片痴心。”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些许,那是一种长辈看待值得骄傲的后辈时才有的眼神,但随即,那柔和之下,更深的忧虑如同水底暗礁,缓缓浮现。
  
  “你所说的,站在你的位置,秉持你的心志,都没错。老朽......甚慰。”
  
  元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油腻的葫芦表面摩挲着,似乎在斟酌词句,如何将更残酷、更复杂的真相,以不那么直接的方式,点醒眼前这个满腔热血的年轻人。
  
  “只是,猴崽子啊,”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沙哑,却又字字如针,试图刺破苏凌信念构筑的、那层或许过于光亮的薄膜,“这世间事,尤其是这庙堂之上的事,往往并非黑白分明,也并非......你眼中所见的那般简单。”
  
  “一腔热血,一身正气,固然可贵,可若看不透水面下的暗流,摸不清那些真正推动棋局的手,只怕......壮志未酬,先折了自己。”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苏凌,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你道孔鹤臣、丁世桢之流,不过是贪赃枉法、卖国求荣的蠹虫?不错,他们是。但你想过没有,四年前那场波及甚广的赈灾贪墨,牵扯钱粮之巨,动用人力之广,影响之恶劣,绝非区区两个朝臣,哪怕他们身居高位,就能一手遮天、做得如此天衣无缝的?至少,在当时,是绝无可能的。”
  
  苏凌眉头微蹙,似乎想说什么,但元化抬手止住了他,继续用那种缓慢而沉重的语调说道。
  
  “当今天子,刘端。不错,他是式微,是被权臣掣肘,是被各方势力视为傀儡、招牌。但你别忘了,他依旧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是大晋法统所在,是这盘天下棋局中,谁都绕不开、也必须承认的一面旗帜。而且......”
  
  元化的目光变得幽深。
  
  “据老朽所知,这位天子,可绝非你想象中那般昏聩无能,事事不管的庸碌之主。他隐忍,他蛰伏,他也在等,在谋。那么,四年前那场几乎动摇国本的大案,就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发生,牵扯到用来结交、或者说,贿赂北方靺丸异邦的巨额钱粮......他真的就一无所知?真的就被孔、丁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顿了顿,看着苏凌眼中骤然凝聚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缓缓地,近乎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猜测。
  
  “有没有可能,这笔看似被贪墨、实则是用来换取靺丸支持、以期在未来可能出现的‘变局’中,为刘氏、为天子自己,保留甚至争取一线生机和外援的‘买卖’,其默许者,甚至......主导者,根本就是那高居庙堂之上、看似无可奈何的天子本人?”
  
  “孔丁之流,或许只是执行者,是一把刀,是摆在明面上吸引火力的靶子?”
  
  “轰!”
  
  仿佛又是一道惊雷,在苏凌的脑海中炸开,比之前那一道更加猛烈,更加颠覆!他之前所有基于“忠奸对立”、“惩恶扬善”的简单逻辑,在这一刻被彻底撼动。
  
  如果......如果这一切的背后,站着的是天子,是那个他名义上效忠、为之查案的君王......那他所做的一切,所谓的“伸张正义”、“肃清朝纲”,岂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甚至......是在与真正的、最大的“主谋”为敌?
  
  苏凌脸色变得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元化的声音却并未停止,如同冰冷的潮水,继续涌来,将他推向更深的冰窟。
  
  “还有,”元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一张无形的地图,“靺丸在北,想要将如此巨量的钱粮物资安然运出边境,穿过重重关隘,送到靺丸人手中......需要经过谁的地盘?谁有能力,让这样一支庞大的、见不得光的队伍,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畅行无阻,甚至......提供便利?”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视苏凌骤然收缩的瞳孔。
  
  “你的那位恩相,权倾朝野的萧元彻,萧丞相......他的势力范围,可是横亘其间啊。以他的手腕,以他对京畿乃至北境的掌控力,如此大规模、长时间的异常调动,他会毫无察觉?”“那支运送‘贪墨物资’的队伍,能安然通过他的地盘,是侥幸,是疏忽,还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许,甚至......是利益交换下的合作?”
  
  元化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他看着苏凌,眼中充满了忧虑。
  
  “猴崽子,老朽担心的,从来不只是孔丁,也不只是那所谓的清流反扑、朝堂倾轧。老朽担心的是,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你所追查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桩贪腐案,更可能牵扯到天家隐秘、权相默许、乃至国与国之间的暗中交易!而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惜。
  
  “你如今是萧元彻颇为倚重的‘心腹’,是他手中的一把利剑。你用这把剑,去砍向他默许甚至参与过的交易,去触动可能连他都忌惮三分的、属于天子的隐秘......”
  
  “你觉得,当你查到的真相,触及到这些真正的禁区时,你这把剑,是会继续锋利无匹,斩开迷雾,还是......在斩开迷雾之前,先因为‘过于锋利’、‘难以掌控’,而被执剑之人,亲手折断,甚至回鞘反噬?”
  
  “届时,你面对的,将不仅仅是孔丁的反扑,清流的攻讦,朝臣的孤立......你面对的,可能是来自最高处的寒意,来自你背后靠山的......杀机。那才真正是,十死无生之局。”
  
  元化的话,如同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吹散了苏凌心中因信念而燃起的炽热火焰,只留下刺骨的冰冷与无尽的黑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原本清晰的世界观凿得支离破碎,露出其下狰狞复杂、盘根错节的真相。
  
  苏凌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的潮红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种失血般的惨白。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难以置信,逐渐变得空洞、茫然,最后,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元化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自己这个聪慧绝顶、此刻却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徒弟。
  
  静室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盏青铜油灯,依旧不知疲倦地燃烧着,火苗跳跃,将师徒二人沉默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仿佛两个被困在无边迷雾中的灵魂。
  
  苏凌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回了椅子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然后,慢慢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无法驱散心头那一片冰寒与混乱。
  
  他听懂了。完全听懂了师尊那看似平淡、实则字字千钧的提醒。
  
  这不再是简单的忠奸之辨,不再是单纯的律法与人情的冲突。这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网中央是至高无上的皇权,网的一边是权倾朝野的权相,网的各个节点,则是那些看似道貌岸然、实则各怀鬼胎的朝臣......
  
  而他,苏凌,自以为执剑破网的执棋者,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这盘巨大棋局中,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甚至,可能是一枚......弃子。
  
  这个认知,让他如坠冰窟,通体生寒。先前的慷慨激昂,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之前坚定的信念,此刻在更宏大、更冰冷的现实面前,摇摇欲坠。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漫长,更加沉重,仿佛要将整个静室,连同其中燃烧的灯火,一同拖入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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