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三十五章 回头是岸 (第2/2页)
原来......她手中染过的血,她为之背负的罪孽,她所效忠的“大业”......其根基,竟是如此肮脏与罪恶?
“嗬......嗬......”
叶婉贞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的声响,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
她抬起头,望向朱冉,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乱、痛苦,以及一种信仰崩塌后的巨大空洞。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照在她惨白如纸、泪痕未干的脸上,也照在朱冉因失血和激动而同样苍白的脸上。
叶婉贞呆呆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朱冉那番如同惊雷般的话语,依然在她脑海中轰鸣炸响,余波未平,震得她心神俱裂,三观颠覆。
她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摧折的芦苇,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微微颤抖着,无意识地翕动,发出破碎的、梦呓般的低喃。
“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影主......穆姐姐她......她不会的......”
叶婉贞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某处,试图从记忆深处寻找支撑。
“她待我如亲妹,指点我武功,授我权柄......她、她或许也和我一样,被蒙在鼓里......对,一定是这样!是钱仲谋!是他瞒着所有人,是他利用了我们!穆姐姐她......她一定也不知道内情,不知道那些钱粮的最终去向......她只是......只是执行命令......”
叶婉贞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无力,带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脆弱。红芍影这些年执行的诸多隐秘任务,那些模糊不清的指令背后,真的只是简单的权力斗争吗?那些被劫走、被“妥善处理”的物资,最终又流向了何方?以往被她刻意忽略、或被“大业”光环所掩盖的疑点,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不寒而栗。
“婉贞!醒醒!”
朱冉看着她这幅自欺欺人、近乎崩溃的模样,又是心痛又是急怒,忍不住低吼一声,牵动伤口,疼得他眉头紧蹙,却仍强撑着,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声音沉痛而有力。
“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穆颜卿身为红芍影总影主,权柄赫赫,耳目遍布,钱仲谋与孔丁勾结靺丸这等泼天大事,涉及的银钱粮秣何其庞大,运输线路、接应人手、遮掩耳目......哪一桩是小事?她若说毫不知情,你信吗?!”
“红芍影这些年所为,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出自钱仲谋授意?助纣为虐,为虎作伥,背叛的又何止是朝廷,更是这大晋的江山,是北地千千万万嗷嗷待哺、易子而食的黎民百姓!婉贞,你睁开眼睛看看,别再为他们粉饰太平了!”
这声声质问,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叶婉贞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
她猛地一颤,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与迷惘,如同风中残烛,终于被彻底吹灭。
她缓缓抬起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啜泣,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我明白了......”
许久,叶婉贞才松开手,露出一张被泪水浸透、满是绝望与茫然的脸庞,眼神空洞,声音嘶哑得厉害。
“从今往后......我叶婉贞,再不为荆南钱仲谋求事卖命......绝不!”
说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抽走了她最后的精神支柱。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与茫然。
叶婉贞抬起头,看向朱冉,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惶惑与无助。“可是......朱冉,一旦如此,我便等同于站在了红芍影的对立面,站在了整个荆南势力的对立面......穆姐姐她......红芍影的规矩,绝不会放过叛离之人,尤其是知道这么多内情的我......他们会天涯海角地追杀,不死不休......”
她猛地抓住朱冉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眼中泪光闪烁,充满了对未来的巨大恐惧。
“还有你!你是暗影司的人,是苏凌的心腹!可你的妻子,却是红芍影的分影主,是叛国逆贼的同党!此事一旦泄露,苏凌会怎么看你?暗影司还能容得下你吗?他们......他们岂会信你?岂会容我?”
“天下之大,竟......竟无我夫妻二人立锥之地?我们......我们该怎么办?朱冉,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说到最后,叶婉贞已是语无伦次,情绪几近崩溃,仿佛看到了两人被天下追索、无处容身的凄惨未来。
看着爱妻如此痛苦绝望,朱冉只觉得心如刀绞,胸口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痛了。
他伸出手,不顾叶婉贞微微的挣扎,坚定而温柔地将她颤抖的身子拥入怀中,用自己尚算温暖的胸膛包裹住她的冰冷与恐惧。
他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
“别怕,婉贞,别怕......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并非孤立无援,也并非无路可走。”
叶婉贞在他怀中啜泣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充满了不确信。“还能有什么路?投靠朝廷?朝廷会信一个红芍影的影主?投靠其他势力?谁又敢同时得罪荆南侯和萧元彻?我们已是无根浮萍,进退维谷......”
朱冉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不,我们还有一条路,唯一的路,也是最正确的路。”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与我一起,去见公子。去向公子坦白一切,恳求他的宽恕与收留。”
“什么?!”
叶婉贞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他怀中挣开,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惧与抗拒,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行!绝对不行!去见苏凌?那与自投罗网、自寻死路何异?!朱冉,你疯了!他是暗影司的督领,是萧元彻的心腹!我是红芍影的分影主,是他的死敌!他怎么会信我?怎么会容我?”
“他只会利用我,榨干我知道的一切,然后......然后将你我二人一并铲除,以绝后患!不,我不能让你去!我死不足惜,但我绝不能再连累你,绝不能让你也......”
“婉贞!你听我说!”
朱冉打断她激动的话语,双手握住她冰凉颤抖的肩膀,目光灼灼,试图用眼神传递自己的信念。
“公子他不是那样的人!我追随公子,深知他的为人。他为人重情重义;手段虽然凌厉,却心怀大义,明辨是非!他若真想对付你,以暗影司的手段,你以为你能安然隐藏身份至今吗?你以为,我今夜能如此‘凑巧’地‘看破’你的行踪吗?”
叶婉贞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抹惊疑不定的神色。
朱冉不再犹豫,他松开一只手,探入自己怀中,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但他还是咬着牙,从贴身内袋的暗格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封之前收到的、被他珍藏起来的密信纸条。
纸条被折叠得很小,边角因为贴身存放而带着体温,也染上了些许他伤口渗出的、暗沉的血迹。
“你看这个。”
朱冉将纸条轻轻展开,递到叶婉贞面前,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混合着信任与期待。
“若你仍不信我,不信公子,那便看看这个。这是公子今夜,特意传给我的。”
叶婉贞的目光落在纸条上。
上面的字迹,果然如朱冉所言,歪歪扭扭,谈不上任何书法美感,甚至有些笨拙吃力,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刀刻斧凿般的决断力。
她屏住呼吸,逐字看去:
“红芍叶氏,
心本向善,无大奸恶。
与冉之情,感天动地,
真心可鉴,金石为开。
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悬崖勒马,犹未为晚。
若能悔悟,弃暗投明,
前尘可宥,来者可追。
行辕之门,为汝敞开,
戴罪立功,共扶正义。
苏凌,手书。”
纸条最下方,赫然盖着一方小小的、朱红色的私印。
印文清晰,是一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凌”字。
那鲜红的印记,在摇曳的、即将燃尽的烛火映照下,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又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地烙进了叶婉贞的眼里,心里。
“这......这是......”
叶婉贞的手,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拿不住这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纸条。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朱冉,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撼、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处逢生的微光。
朱冉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心中既痛又怜,声音更加温和,却也更加坚定。
“现在,你明白了吗?公子他......其实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他之所以一直隐忍不发,没有动你,更没有动我,就是因为......他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是真的,他更相信,你叶婉贞,骨子里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身陷泥淖,身不由己。他在给你机会,给我机会,给我们一个......回头是岸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