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 陆兰庭 (第2/2页)
她接过,随意擦拭了一下嘴唇,又喝了一口冰镇果汁。
放下杯子的时候,唇上染了一层新鲜的水色光泽,亮晶晶的。
辛檀的视线从她湿润的唇瓣,移到桌沿的纸巾上,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再说话,随即移开了目光。
分了蛋糕之后已经很晚,参加派对的人多数明天还要上课,纷纷和徐嘉宁徐佳声告别。
陈望月也收拾好了东西,徐嘉宁说自己也要回学校,带她一程。
她也确实不想和辛檀一起回去,便点头答应。
离开之前,她先去了一趟卫生间。
卫生间在穿过外面走廊的花园边上,沿途都已经被佣人布置好了照明的手提灯,她到的时候,唐云端低头在盥洗池边洗手。
陈望月过来,她头抬都没抬。
陈望月打了声招呼,拿了手杖准备离开之前,突然被她叫住。
“望月。”
陈望月站住,回头。
唐云端双手抱臂,一条长腿闲闲地搭在另一条腿面。
陈望月笑笑:“学姐有事吗?”
“我还没批你的退部申请。”唐云端的嘴唇在昏黄灯光里开合,“你周一照常过来开例会,我会布置任务给你。”
“学姐。”陈望月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不知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但我不是为了威胁谁才要退出的,我确实觉得我现在不适合继续参加部门活动。”
被怀疑别有用心的时候,有些话反而多余,她并不过多解释,撂下一句我有事先走了,就干脆地转身。
唐云端的嘴唇牵动了一下。
“随便你吧。”
视线尽头的脚步没停,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隔着一条走廊,商聿注视着从唐云端面前离开的女孩。
他有一种从未认识过这个学妹,也从未真正认识过自己表哥的错觉。
更多的异样,来自于心头翻涌而起的往事。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一个聚会。
陆家和商家两家同辈的孩子,聚在一起喝下午茶,玩桥牌。
那段时间国内枪支新法案施行,底层的示威游.行事件一起跟着一起,亟待一件新鲜事来转移公众注意力。
牌桌上,有人说要支持同性婚姻立法,有人说干脆放开管制药物的交易。
几代结亲,用血缘和利益绑定在一起的关系牢不可破,私下聊起天来也口无遮拦,没几句正经话。
这一辈公认最出色的男孩,聚会上所有弟弟妹妹都景仰的兄长,把牌撂下,忽然说,“把法定婚龄下调到15岁,怎么样?”
在场人都哈哈大笑,为那个不可思议的提议,笑得最欢畅的一个是商聿的妹妹,“我早就说过,兰庭哥最会讲冷笑话。”
商聿当时也笑。
他也认为那只是个冷笑话。
——
晚上雨势转大,陆兰庭没有着急回去。
暮暮今天例行治疗,打了针之后在宠物医院那里呼呼大睡,医院那边说她醒了之后乱咬乱叫,弄得上下一片狼藉。
这只被陆兰庭娇惯到无法无天的流浪猫,向来不买任何人的账,被侄子弄伤之后更是有了应激反应,经常一会儿没见到主人就大发脾气。
陆兰庭去接了暮暮,再回中城区的宅邸,到了已经临近凌晨。
三层的庭院,亮着太多的灯,阔大得有些心虚,他从碎石小径抱着猫走进客厅,雨水打在玻璃顶棚上,砸得啪嗒作响。
管家迎在廊下,但他没有提前通知过今晚会回来,会这样迫切等待像要他来拿主意,只会有一个原因。
眼睛用了一点时间去适应过盛的光明,眨了一下再睁开,视野里不出所料地出现了一对男女。
沙发上并坐着的,是他的父亲与母亲。
陆丰林手里托着一盏茶,他今天早晨才召开了一场记者招待会,主题是强调对经济前景的信心,以及总统连任后会有的政策主张,商沛惜挨着他,两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
暮暮不喜生人,虚弱地在怀里喵一声,脑袋拱着陆兰庭的袖口,他安抚地挠一下它的下巴和发顶,让专职照顾的佣人带回房间里。
“父亲。”
只是这样叫了一句,就被商沛惜揽着胳膊拉着坐下,她的手有些凉,身上还有花卉的香气,婚后为数不多被丈夫允许保留的一项端庄爱好,是插花。
这次也带了一束来,几支小丽花与多头玫瑰,配一粒粒银灰的尤里加果,蓬蓬勃勃插在瓷瓶里,叫佣人摆在桌正中,变成这座宅邸里难得一见的亮色。
母亲分外柔和地问他今晚去了哪里,怎么缺席了晚上的媒体冷餐会。
有工作。他随口说。
“陪小孩子的工作吗?”
父亲说,目光不赞许地落在他身上,戴了一条不伦不类的围脖,黑色长大衣的胸襟前沾染了那只小畜生的毛发,白的,黑的,在考究的料子上显得分明。
并没有被揭穿的不安或是羞愧,本来也不是需要刻意保密的行程,陆兰庭笑了一下,饮一口茶水,茶是好的,温润地滑下喉咙,“您既然知道,何必明知故问。”
最是这种从来处变不惊,叫外人赞不绝口的风度姿态,在一切都还没有事发的时候令陆丰林感到称心,但反过来作用在自己这个父亲身上,就比政敌的攻击还来得挑衅。
再开口时便再没有耐心,直直地命令,“廖家的小女儿刚刚回国,礼物你母亲已经备好了,这周五晚上你们见一面。”
熟悉的名字,上一次听到,是在前未婚妻的口中。
一个惯常在社交场上与她争锋相对的名字。
陆兰庭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她不介意要别人扔掉的东西吗?”
按住了丈夫的手背,商沛惜抢先道,“大家都知道那是君仪的错,为这件事她父亲现在都抬不起头。我见过廖小姐,不像君仪,是个有家教的孩子。”
她说话时,眼睛细细地描摹着长子的脸。
年幼的时候总有人说这个孩子长得像她,长大后他的五官仍然处处刻着自己的痕迹,但已经鲜有人再这样评价,因为他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相符的稳重气质,更接近于丈夫。
那种沉默的力量感,叫人无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他长成了他父亲最得意的作品,却也长成了商沛惜心底越来越陌生冰冷的模样。
人到中年,总有些忆往昔的毛病,商沛惜提到往事,又想起和君家婚约解除后长子平白蹉跎的这几年,忍不住絮絮道,“兰庭,如果君仪当时没有那么任性,也许你们……”
“君仪做得对,我很感激她的决定。”
被守礼到极致的长子打断话头,是从前绝不会有的事情,但就这样发生在眼前。
“您该庆幸那个时候我的婚约已经作废。”很轻地笑了一下,陆兰庭说,“假设如您所言,我真的和君仪结婚,在某一天又遇见她,我就只剩下出轨、离婚这条路可走,然后所有人都会因我颜面扫地。相信我,您不会想看到那一天的。”
母亲的脸色难看起来,为那个不言自明的性别指代,在这个家成为禁忌的名字。
“兰庭,看来你还在怨恨我们。”
父亲的声音从那一丛热闹的花后面传过来,被鲜艳的颜色滤过,显得冷而模糊。
“我以为前段时间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你明白,家族是出于对你的栽培与爱,才一次次为你的行差踏错收拾残局,但你不要认为我们的容忍是无限度的。”
“二十五岁就走到这个高度,你该不会认为全是你天赋异禀,这世上人人都不如你?家族里有心上进的男孩多得是,你要想清楚。”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他看见儿子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滑稽的神色,像是听见了一个不怎么高明的笑话。
“家族的培养,我一刻也不敢忘。”
陆兰庭站了起来,比父亲还要高出半个头的身高,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毯上。
二十岁就被扔进海军陆战队,上过前线,在枪弹雨林和尸体里淬炼起来的眼光,静静地罩下来。
“所以,”他说,“何必把我逼到你们的对立面。”
只需要承认他的妻子,就能得到一个忠心不贰的继承人,不能联姻带来的些许损失,也会被上升的势头轻易抹掉,这不是赔本的买卖,但长辈们为他背离家族的规划感到权威受损,并施加迅捷沉重的惩戒。
家族的关爱向来精明自私,收取一点,失去更多,还在童稚之时的陆兰庭就有所意识,后来更不会抱有期待。
捏了一下眉心,陆丰林惯常威严的脸上,流露失望的表情。
“陆兰庭。”他抬高了音调,“你还记得我是你的父亲?”
仿佛从长久的潜水中破出水面,胸腔起伏,眉骨轻轻压下,陆兰庭终于显露薄薄的疲倦。
“当然记得。”他说,“所以我没有让您给陈望月父亲偿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茶水浇了陆兰庭一身。
温暾的茶水,淅淅沥沥从陆兰庭乌黑的发间、睫毛滴落,顺着下颌,滴进大衣的前襟,昂贵的料子吃透了水,泅出一大块深色的痕,只剩下报废的结局。
商沛惜目瞪口呆看着手上的茶杯,匆忙掏出手巾擦拭,“兰庭……对不起兰庭,妈妈也不想……但你不能这么跟你父亲……”
永远是这样,冲动完了才开始后悔。
陆兰庭格开她的手,表情平淡,说了句不要紧,继而大踏步地离开,被商沛惜追上,拽住他的手臂——她太害怕从这个儿子的眼睛里看到厌恶和轻视,并不知道陆兰庭给的连憎恨都算不上,那样已经是太深刻的感情。
而这样的感情,她的长子已通通留给了一个他们眼中上不得台面的女孩。
她表情仓皇,伸手去探陆兰庭下巴上那块被热水烫得发红的皮肤。
陆兰庭偏开头,不想围脖也被一把扯松,掉到了地上。
商沛惜惊呼出声。
头顶的灯冰冷地打下来,照出他脖颈上一圈密密匝匝的红疹,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这条围脖谁拿来的?你这里都是死人不成?你对羊绒过敏他们不知道吗?!……药膏,来人把药膏拿过来!”
陆兰庭没有解释,如果母亲真的那么在乎,就不该刚刚才察觉到不对。
他低头捡回了地上的围脖,径自上了楼。
窗外雨势渐浓,庭院里杉树狂乱摇晃着巨大的黑影,一下下扑打在玻璃上,像许多被囚禁的兽,想闯进里面空旷明亮的堡垒里来。
风雨一夜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