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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迹停了一停,那双石头一样的眼睛里闪着光,直视着陈望月。
“然后一切就都变了,江部长选择息影出国,她结婚生子,又离婚,我的青春也随着她的离去重新变得沉寂,我不再定期去漂染金发,放任身上的腋毛和腿毛生长,偶尔我会躲在家里一个人放她的碟片,再抱着被子痛哭一场。”
“等到她回国的时候,我的父母已经完全放弃了我,有次我听到他们在商量撤销我的信托基金,然后把我送去矫正学校,天呐,又没有钱,又要去那种鬼地方,不如死了算了,我是这么想的,也准备这么干了,也许是为了解救我,江部长就又回国了。”
她又露出了那种野蛮至极的笑。
“那一年,陈小姐,你可能还没有出生,江部长第一次在州长竞选活动上发言,台下的人对她的身世和外貌品头论足,传播她的桃色绯闻,嘲笑她不知天高地厚,并期待她狠狠栽上一个跟头。”
“我在台下和他们打了起来,一个人打五个也不落下风,最后还是部长的保镖跑过来把我拉开,他们问我想做什么,我说,我要江恒赢!”
“所有人都笑了,只有部长没有笑,她问了我的名字,然后接着问我要不要跟着她干?”
“事实证明,她前途无量,我也不差。”
陈望月在这些话引发的震动中陷入沉默。
似乎说什么都显得不够,她拿起杯子,和程迹的杯子撞了一下,“真想跟您喝一杯。”
这句话是由衷的。
“小姑娘,敬我喝这个可不够——你满十六周岁了吗,我可不想背上带未成年人喝酒的罪名。”程迹当真像喝酒那样一饮而尽,另一个工作人员小跑过来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她站起来拍拍陈望月的肩膀,“我去盯一下外景的拍摄进度,你坐着等就好。”
笃,笃,笃,鞋跟的声响逐渐远去。
陈望月抬头看向化妆台。
造型师在给江恒定妆,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侧脸在灯光下显露沉静的美感,周身气质是经岁月沉淀过的温和知性,和程迹话语中那个引领时代风骚的甜美偶像,有着天壤之别。
也许是感受到了什么,江恒忽然睁开眼睛。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交汇。
就这样隔着整个房间,在镜子里看了彼此几秒,而后江恒漾起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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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施塔特的春天短而迟,进入四月天还是灰蒙蒙的,昨夜的雨水薄薄一层铺在地上,倒映着慈济院锈迹斑斑的十字架尖顶。
慈济院院长候在门口,她是位六十多岁的修女,深黑色的罩袍从头包住了脚,只有脸露在外头,枯柴般的双手交握在身前,脸看起来苍白、干瘦,极没有生气的一副躯体,像支教堂里快燃尽的蜡烛。
不过陈望月并不敢因此小瞧她,据资料上显示,这位老院长年轻时候也是位一手左轮手枪一手圣经的狠角色,曾有几名不知死活的匪徒闯进地窖,想盗走慈济院刚酿好的啤酒,但老院长一个人走下去,用枪顶着领头人的太阳穴,一直顶到警车赶来。
旧闻中的喋血修女迎上来和江恒握手,友好寒暄了几句,便领着拍摄团队走进慈济院中。
陈望月扶着拐杖向前走,细细观察着内部,走廊两侧有高耸的拱形窗,墙上悬着油画圣像,玻璃彩窗在地上投下柔和的红与蓝,修女穿着罩袍在走廊里穿梭,处处都是古典时代的元素。
自由党和宗教界的关系从来不算亲近,在诸多议题上处于对立。
堕胎权,性少数群体权利,干细胞研究……每一项都与传统宗教团体的教义存在不可调和的冲突。
因此自由党的政治人物也很少主动踏足宗教场所,生怕被解读为对基本盘的背叛。
江恒把拍摄地选在这里,不会是偶然。
慈济院虽然是福音教背景的慈善机构,但它做的不是传教工作,而是孤儿收养,贫困救济一类的社会福利事务。
这是一个缓冲地带,带有宗教的标签,但日常运作是世俗且公益的,江恒可以出现在这里,和修女握手,和孩子们吃饭,同时不必直接面对那些更具争议性的议题,只留下关怀弱势群体这些万金油的元素。
不过,慈善活动也许只是表层,更重要的是,自由党需要软化自己的形象。
他们在某些经济政策上的立场,在部分选民群体中已经被固定为冷漠的技术官僚,或者精英主义的代言人。
高高在上,不近人情。
而慈济院这样的场所天然带有温度,江恒可以借助这座建筑的人情味,来给自己的形象镀金。
向宗教界示好,向中间选民展示柔软,用公益话题避开争议,这是一步多赢的棋。
陈望月若有所思地跟在江恒身后,突然感觉被扯住了衣角,她转过脸,就对上江天空放大的脸,他背着小提琴的琴盒,身体呈半前倾的姿态。
“学姐,你紧张吗?”他低声问。
陈望月看了他一眼,“不紧张。”
“我也不紧张。”
他说着清了清嗓子,把琴盒换到另一只手上,假装自己刚刚没有不小心被台阶绊了一下,还打算拉住一个瘸子拯救。
陈望月也假装没看出来。
很快到了孩子们的活动室,里面空间不大,铺着彩色的软垫,十几个孩子坐在里面玩积木和毛绒玩具,最小的看起来三四岁,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衣着虽然陈旧,但都还干净整洁,看得出是被精心照料的。
他们显然被提前交代过,安安静静地坐在垫子上,不过眼睛都亮晶晶地盯着门口。
江恒一进门,就蹲下来,和面前一个小女孩平视,伸出手:“你好呀,我是江恒。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怯生生地握了握她的手,蚊子一样哼出一个名字。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江恒凑近了一点。
“我是艾丽!”
“艾丽,真好听。你几岁了?”
“五岁。”
“五岁!”江恒惊讶,“我五岁的时候可比你矮多了,你以后要长成巨人吗?”
艾丽被逗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旁边的几个孩子也放松下来,开始主动往前凑。
陈望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们互动,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举起牌子示意她可以过去了,她便把拐杖靠在墙边,扶着门框慢慢蹲下来。
“这位是望月姐姐,”江恒介绍她,“今天她要来采访我,你们帮帮我好不好?如果我说错了什么,你们不要笑话我。”
孩子们咯咯笑起来。
其中一个红发小女孩好奇地打量着陈望月,觉得这个漂亮的姐姐看起来好奇怪,因为她的左腿伸在身前,完成下蹲这个动作的时候,活像一只单腿收拢的鸟。
她盯着陈望月腿看了好几秒,终于忍不住大声问道:“姐姐,你的腿怎么了?”
这话一出口气氛都变了,江天空本来正被几个男孩子缠着要看琴盒,听到这话立刻转过头来,下意识想替她回答,但陈望月抢先开口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又看了看小女孩,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
她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因为我是美人鱼啊。”
小女孩的眼睛瞪得大了。
“我要上岸,又不肯拿声音来换,”陈望月一本正经地说,“巫婆就收走了我的一条腿。”
活动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孩子们炸锅了。
“美人鱼!”
“她说她是美人鱼!”
“书上的美人鱼就是这么漂亮的!”
“可是美人鱼不是只会游泳吗?”
“所以才拄拐杖呀,”陈望月举起拐杖晃了晃,语气理所当然,“用尾巴换的腿,不太会用,走路就很慢了。”
发问的小女孩完全被说服了。
她伸手去摸了一下陈望月的腿,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你好勇敢哦。”
“那当然。”陈望月弯起眼睛,“不是每条小人鱼都可以在地上行走的。”
江天空站在旁边,他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用上。
他看着她被孩子们团团围住,一个男孩问她“巫婆长什么样”,另一个女孩问她“海里有没有海怪”,而她一一作答,表情严肃得像在国会作证。
接下来的拍摄推进得很顺利,江恒蹲在孩子们中间,和他们一起搭积木,读绘本,陈望月坐在矮凳上帮一个四岁的小男孩拼拼图。
小男孩每找到一块对的拼图,就要扭头看她一眼,确认她看到了,就得意地哼一声。
“你好厉害。”陈望月夸赞。
“那当然。”
那孩子把下巴抬得高高的,和她刚才的语气一模一样。
江天空这边的人气也很高,他取出小提琴拉了一小段《四季》,琴声在活动室里像溪水一般流淌,原本闹腾的孩子们纷纷安静下来。
演奏完毕,一个孩子问,“你会拉小提琴吗?”
“我拉的就是小提琴。”他答。
“那你会拉大提琴吗?”
“会一点。”
“中提琴呢?”
另一个孩子大声嘲笑道,“拉芙,哪有中提琴那种东西?!”
“本来是没有的。”江天空耐心地说,“但这个世界上有高个子的人,也有矮个子的人,为了照顾不同身高的人,就有了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
“那你这么高,为什么拉的是小提琴?”
“因为我觉得会很多东西很厉害。”他微笑着抬手,琴弓拉出一串华丽的高音,“就像这样。”
孩子们发出一连串惊叹声,刚刚被反驳了的小男孩看到同伴们如此崇拜江天空,有些不服气,立刻问,“那你会打棒球吗?”
江天空挑了一下眉,“棒球?”
“对,棒球。”小男孩挺起胸膛,“我们街区的棒球队可厉害了,上周赢了隔壁街区八比零。”
“那你一定也很厉害。”江天空说。
小男孩瘪了瘪嘴,没接话。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替他回答了:“小希才不会打棒球,他是合唱团的。”
“合唱团也很厉害啊。”
“但是不会打棒球就是不会打棒球。”叫小希的男孩嘟囔。
江天空笑了,他把小提琴放回琴盒,站起来对小男孩说:“谁说你不会?”
小希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看着江天空抬手,像召集球队的队员们一样,把拇指放在唇边吹了一个嘹亮的口哨,一瞬间活动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陈望月抬眼,恰好映入他微笑起来的脸庞,那头金发在灰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闪耀,他合掌一拍,“我有个提议,妈妈,我们来一堂棒球课吧!”
江天空是说干就干的人,很快,他就哄着小希把藏在床底下的球棒和球交了出来。
上课地点定在慈济院后面的小操场,江天空先掂了掂球棒,试了试重量后,他把卫衣袖子卷到手肘,站到本垒位置。
左脚微微前移,膝盖弯曲,重心后压。
小希站在旁边,双手抱胸,表情半信半疑。
“看好了。”江天空说,“这一球会很帅的。”
球被抛起来,他的身体像一根被压缩到底的弹簧,随之猛然释放。
腰胯转动,手臂挥出,金属球棒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砰”的一声,球高高飞出去了。
带着旋转,越飞越远,越飞越快,越过操场,越过围墙,消失在对面的冬青树丛里。
孩子们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小希的下巴快掉到地上,嘴巴张成一个O型,半天合不拢。
“你、你不是拉小提琴的吗?”
江天空把球棒扛在肩上,歪头看他。
“拉小提琴的不能打棒球?依我看合唱团的人也能打棒球。”
小希说不出话来了,整张脸一下红透。
“再来一球!再来一球!”孩子们开始起哄。
江天空回头看了一眼陈望月,她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拐杖靠在椅背上,双手撑着椅面,左腿伸直搁在草地上,也在看这里的棒球课,眉眼弯弯。
他脸上笑意更深,转回去,对孩子们说:“就最后一球了啊。”
这一球比第一球还远。
这次孩子们连“哇”都忘了,只是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球的轨迹消失在铅灰色的天空里。
江天空刚放下球棒,他们就像一群被捅了窝的小蜜蜂,嗡嗡嗡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教教我!”
“你是怎么打的!”
“再来一次求你了!”
江天空被十几个小孩团团围住,手里的球棒差点被抢走。
他一边护着球棒一边说“等一下等一下”,但没人听他的。
一个胆子大的小男孩直接抱住了他的腿,仰着脸喊:“你教我打棒球,我以后也学小提琴!”
陈望月撑着长椅站起来,拿起拐杖,一步一步走过去。
“好啦好啦,排队,不然谁也没有。”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在美人鱼姐姐的份上,真的安静下来了,自动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陈望月站在队伍前面,歪着头检阅了一遍,说:“不行,不够整齐,重排。”
他们嘻嘻哈哈地重新排了一遍,这次像样多了。
江天空站在本垒旁边,开始一个一个地教,他教得很认真,弯腰帮最小的那个调整握棒姿势,手把手地带她挥了一次。
小女孩打了一个滚地球,球歪歪扭扭地滚出去几米远,但她高兴得原地蹦起来。
“我打到了!我打到了!”
“好棒。”江天空说,和她击了个掌。
陈望月在旁边当裁判,其实也就是负责维持秩序。
她用拐杖,轻轻点了点一个试图插队的小男孩的肩膀:“嘿,抓到你了。”
小男孩吐了吐舌头,乖乖跑回队尾。
等所有孩子都挥过一次棒,工作人员跑过来告诉陈望月要拍一张大合照,陈望月便开始指挥孩子们按高矮排成两排,自己站在第二排中间,左边牵着一个小女孩。
“小江教练,过来呀。”她朝他招手。
江天空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他个子很高,站在一群孩子中间像一棵长在草地里的白杨树,身旁的那个小男孩拉长脖子羡慕地看了他一眼,突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整个人往他身上趴。
江天空被小孩的重量压得一歪,手肘碰到了陈望月的手臂。
“我也要!”
“我也要!”
其他孩子见状,一窝蜂地往他们俩身上挤。
刚刚排好的队形立刻垮了,陈望月被一个小胖墩撞得往前倾,下意识抓住了江天空的袖子。她的拐杖歪了一下,整个人踉跄了半步,江天空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没事吧?”他低头问。
“没事。”
她重新站稳,人群推挤,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江天空低头,她的手撑在拐杖上,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
他心下一动,把手覆上去,轻轻握了一下。
手指交叠,掌心贴着掌心,像一片树叶落在另一片树叶上面。
陈望月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身后是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边缘被刚出来的阳光镀了一层金边,但不及他的金发和眼睛明亮。
里面像刚下过雨之后的湖面,干净得能看见倒影。
周围孩子们笑闹的声音,很近,又很远。
她弯了弯眼睛,手指收紧,回握了一下。
“三,二,一,起司——”
不远处,江恒站在活动室门口看着摄影师按下快门,定格下这一刻,程迹拿着手机快步走来,压低声音,“已经布置好了,部长,就在采访结束后,开始前五秒我会给您手势提醒。”
“做得好。”
江恒点了点头,目光停留在陈望月身上,面无表情,有工作人员抬起反光板,示意正在拍摄这个方向的远景,对着镜头,江恒又重新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