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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长的一日》的正式拍摄定在了市郊一家慈济院。
当天是个阴雨天,江恒那边派了保姆车到辛家接她。
虽然江恒没有亲自到府上,好歹算是政坛重要人物的团队成员过来拜访,辛重云和辛檀却没有一个现身,只有管家在门前随意客套了几句,甚至没有让人进门。
江恒方面倒是没有因为辛家的敷衍而表示出不满,反正他们有失礼的资本,既然如此,陈望月便也当作无事发生,她并不想为双方关系做出什么改善的努力,甚至恨不得越糟越好。
再说她要是贸贸然替辛家出这个面,辛家可没人会领她的情。
上了车后,江恒的秘书程迹给陈望月介绍了今天的拍摄统筹。
之前陈望月已经和她通过电话,现在又核对了一遍今天纪录片节目的流程。
“到了之后我们先做造型,大概半个小时。现场机位已经架好了,慈济院的孩子们会在活动室里等我们,早上先拍和孩子们互动的画面,然后和孩子们一起吃个午饭,午休过后我们再进图书室做访谈。内容就是这些,陈小姐有疑问吗?”
陈望月摇头,“没有。”
统筹向她微笑点点头,车向郊外驶去,窗外的街景从高楼变成矮楼,陈望月拿出拟好的采访提纲准备再过一遍,这时,车载电视的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电视正在转播一个国际论坛,活动每年固定在瑞施塔特特区以东的绿岛举行,规格很高。
瑞施塔特阴雨连绵,绿岛却阳光明媚。
画面的中央,陆兰庭走上讲台做开幕致辞。
远处是蔚蓝的海水,他站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之下,一贯的衣冠楚楚,风度翩翩。
海风掀动身后的旗帜,也吹动他额前一缕头发,露出挺拔的额头,和眉骨下方被阳光照得微微眯起的眼睛。
车载电视开的静音,画面无声播放着,他对着镜头微笑,调整麦的位置,腕骨从袖口露出一截,两片嘴唇在开合着,薄薄的,线条分明,像用最细的笔锋勾勒出来,可以想象出里面吐露出抑扬顿挫的词句。
偏偏这种体面而不可亵渎的时刻,最容易催发出奇异的联想。
陈望月知道那两片嘴唇在做别的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那张被印在杂志封面和报纸头条上的脸,在不为人知的时刻……
……
……
……
陈望月看着屏幕上的陆兰庭,在人前,他的目光是有力的,穿透性的,而又不会咄咄逼人。
不像结束后眼中微微失焦,再无镜头中那样沉稳从容,嘴唇反着湿润的光,冷白的脸在昏暗光影中显出虚妄的柔情,还有欲望未被填满留下的沟壑。
提纲卡片在手指间捏出一道折痕,陈望月感到一股热度从脊椎攀升而上,一直钻透了喉咙。
她低头解锁手机,社交平台的热门趋势上果然挂着陆兰庭的名字。
点进实时讨论,对于第一公子在阔别数月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民众给出了清一色的好评,纷纷赞美他发言的分寸,从容的仪态,还有优雅的上城区口音。
偶尔有几条关于他为什么突然沉寂了一段时间,是不是犯了什么事的质疑,也被一些忠实粉丝的告白盖过去了。
评论里有人贴出新闻,前段时间,陆丰林任命的内阁成员被曝出涉嫌受贿出租联邦油田的丑闻,本意是吐槽粉丝的无脑吹捧,却得到了激烈的反驳。
陆兰庭的拥趸声称,总统是总统,但陆兰庭只是陆兰庭,他并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听起来就好像生在国家元首的家庭里很委屈一样。
事实上过去几年,总统的民意处境并不轻松。
激进的排外政策和贸易保护主义,始终未能兑现的竞选承诺,保守党阵营频繁的丑闻,还有年年升高的失业率,舆论场对陆丰林的批评与拥护呈现两极分化。
总统的支持者在街头举旗时,反对者也会在国会大厦门前静坐。
人们总会把儿子和父亲看作一体,但奇妙的事,陆丰林身上的争议,居然从未波及到他的长子。
这该归功于陆兰庭毕业于联邦军校,在海军陆战队服过役,去过最危险的地方,为这个国家的人民流过汗和血。
他在萨尔维撤侨行动中的特写画面被剪成了无数个版本,配上不同风格的bgm,时不时就在短视频软件的热榜上翻红。
勇气,责任,牺牲,忠诚。
人们在他身上,尽情投射着和平年代对英雄的想象。
上一次发生在本土的大规模军事行动还是二十年前的事,如今大多数人对战争的认知,仅限于新闻里邻国萨尔维的断壁残垣,和阵亡士兵的数字。
但人们依然需要英雄。
需要有人替他们承受那些他们不打算亲历,但希望有人亲历的苦难。
陆兰庭填补了这份空白,人们不需要他真的牺牲,他们只需要相信,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总统的儿子会第一个牺牲。
这种信任,造就了无可指摘的公共形象。
也正是这种完美,让陈望月从在学校礼堂见到陆兰庭的第一眼,就对他百般警惕。
在见过那些泡沫碎裂留下的痕迹之后,再看到他以无可挑剔的姿态现身人前,难免让人生出浓烈的破坏欲。
陈望月不动声色地抬眼。
保姆车里,拍摄统筹和司机坐在同一排,江恒的秘书程迹坐在第二排,正专心于处理平板上的工作。
她沉默几秒,拨通一则电话,蓝牙助听器的音量调低。
和以前一样,只响一两声就接起,然后听筒里响起岑平南恭敬的嗓音,还有遥远的致辞作为背景音。
“陈小姐,您有什么……”
陈望月打断他,“让他接电话。”
“抱歉,陈小姐,先生现在有公务在身,请您稍等五分钟,好吗?”
“我等不了。”
陈望月余光扫了一眼周围。
并没有人在注意这则通话,但她还是因为对于暴露的想象轻微地出了一点汗。
“这事有些麻烦,这样,陈小姐,您有急事可以先告诉我,我一定尽我所能……”
她要的就是陆兰庭麻烦。
她听见自己用平淡的,但足够令人为难的语气说:“现在不接,就让他以后都不要接了。”
这句话似乎引起了江恒秘书的注意,程迹从边上侧了一下头,也许是体谅这种年轻女孩身上常见的脾气,她向陈望月了然地笑了一下。
陈望月回了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微笑,然后对着那头倒数,“你知道我没什么耐心吧?十,九,八,七……”
话筒那边的人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倒数到一的时候,岑平南终于说,“请您保持通话,我这就去。”
陈望月听见了穿行于人群中的急促脚步,很快屏幕上的陆兰庭就放慢了语速,目光不再直面镜头,而是小幅度地移开了方向。
就像是镜头外有什么人向他跑来一样。
陈望月在这一刻摁断了电话。
【不圆也亮:放你一马,不用谢:)】
她按下发送。
从车载电视上的口型来看,他的语速又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原本游离了片刻的视线也重新聚焦在镜头。
目光穿透屏幕,落在她脸上,像一片羽毛从掌心飘走,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温度。
-
到了慈济院,外面被拉出了两条隔离带,还停着几台房车,工作人员像蚂蚁一样,抱着衣服和灯光设备上上下下,还有几列保镖在四周巡逻。
工作人员领着陈望月去做拍摄造型,对方态度很好,知道她腿脚不方便,特意把步伐放得很慢。
“陈小姐这边请,化妆在这边。”
江天空来得早,已经坐在化妆镜前了,他穿一件海军蓝的卫衣,配牛仔裤和运动鞋,灿烂的金发被造型师用夹子固定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
另一个造型师蹲在他面前,正往他脸上扑粉,他闭着眼睛,脸上是引颈就戮的认命表情。
造型师显然跟他很熟稔,直接命令道,“小朋友别动。”
“我不是小朋友。”江天空很快反驳,“而且我没动。”
“嘴巴动也是动!”
……
“你嘴巴一直在动。”
“我要跟你说话啊,宝宝。”
修彦的睫毛在化妆刷后扇动,表情无辜得像一只任人施为的小狗。
听到那个称呼,陈望月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
修彦的演讲抽签抽到最后一个,后台外面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评委点评的话语声传来。
没有人注意到,但她冰冷的脸并没有变得舒展。
“不要这么叫我。”
修彦一向是最怕看到她面无表情,他赶紧压低声音,“我知道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再这么叫,好不好?”
陈望月不置可否,继续给他上底妆,粉扑从脸颊一路到额头,又要他抬起下巴给脖子上也抹了一点素颜霜,修彦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即使再痒也忍着学着做木头人,半点都不敢动,过了一会儿,她放下化妆刷,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已经是她能够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许可。
他的眼睛便重新亮起了光彩。
化好了,其实也不算一个正经的妆,只是稍微看起来有气色一点,陈望月化妆技术也就那样,修彦送的全套化妆品平时都放在抽屉里当摆设。
是修彦说长了一颗痘痘,上台不好看,要遮一遮,可是学校明明有化妆师,他偏不乐意,只缠着她给自己化。
外面在喊修彦的名字,让他准备。
陈望月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
修彦站起来,走了两步,手掀开了后台的帘子,又定在那里不动。
帘子在他手里垂下半截,露出一道缝隙,外面舞台的侧光白晃晃的扫进来,让他的侧脸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她问:“怎么了?”
“了”的音还含在嘴巴里,他就转身走来。
步伐很快,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脑勺就被一只手掌扣住了。
掌心贴着她的头发,把她往后推了一步。
背抵上了化妆镜,她被夹在他和镜子之间,后面是冰凉的镜面,前面是他低头,温热印下来的嘴唇。
四目相对间,眼睫毛也像天鹅般吻颈。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的视线没办法对焦在他的脸上,带着热力的鼻息扑来,还有他扶在脸侧的温度,她一时间分不清那股热度是来自于他,还是从她皮肤底下蒸出来的。
外面主持人又一次播报他的名字。
陈望月用力推开了他,“都在等你。”
他的耳朵红透了,耳垂一直烧到耳廓,但表情很镇定,抿了一下嘴唇,修彦认认真真地说,“宝宝,我会拿第一名的,到时候就要这个奖励可以吗?”
也不等陈望月回答,他掀开帘子匆匆走了出去。
……
陈望月久久注视着江天空。
他闭着眼睛任由造型师摆弄,与记忆中同样的眉骨弧度,下颌线条,就连皱眉时在一并抿起的嘴角都如出一辙。
江天空的眼部皮肤敏感,即使努力忍着也还是被化妆刷刺激得眼皮狂抖,造型师拿他没办法的叹了口气,换了个角度继续。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睛,从镜子里看见了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的女孩,嘴唇立刻翘起来,想打招呼,又被刷子怼了回去。
“别动!”
“好好好。”江天空立即道歉,但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朝着门口陈望月的方向,比了个耶的手势。
他的脸倒映在镜子里,闭着眼睛,也看得出上面活泼的光彩和神气。
陈望月用手稍微挡了一下唇边的笑。
这时江恒的秘书程迹走了过来,她给陈望月找了一张折叠椅。
程迹是个高大健硕的女人,肩膀尤其宽厚,宽到让人怀疑那套定制的西装是不是裁缝跟她开了个玩笑,她结实的四肢和骨架把布料撑得满满当当,高跟鞋在她脚下都显得脆弱,如果她穿过走廊,脚步声会比任何文件更引人注意,没有人会把她当作那种端咖啡的秘书,反而会怀疑她是一位保镖。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强壮无匹的母狮,椅子抓在她手里如同儿童的积木玩具。
两人坐下聊着今天的拍摄事项,正聊着,江恒也很快到了。
深灰色的阔腿裤配黑色高领毛衣,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还没有带妆,十分随性的装束,但即使这样,她走进来的时候,乱糟糟的活动室忽然就有了中心,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直了直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江恒同陈望月点了点头,便坐到另一张化妆桌边,交代了几句,造型师连连说好,开始梳理她的头发。
镜子前面坐着母子两个人,身后站着一排造型师,做头发,化妆,递工具,江天空的头发被发胶固定起来,江恒一边做妆造一边翻阅膝盖上的文件,从原本休闲的状态被逐渐打造成电视上闪闪发亮的模样。
陈望月产生一种奇怪的违和感,外面就是慈济院,不时有修女牵着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们走过,而在这间临时征用的活动室里,进行着一场精密到头发丝的形象工程,无数个镜头在翘首等候。
程迹端了一杯水给陈望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怎么了,陈小姐?”
“我觉得,”陈望月接过水杯,斟酌了一下语言,“江部长的工作方式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程迹笑问,“是不是觉得不太像公益活动,反而像杂志拍摄?”
陈望月承认,“如果要呈现出一个看起来毫不费力的形象,似乎要拼尽全力。”
“总结得很对。”程迹说,“我刚进入部长团队的时候,也觉得这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好像到处都充斥着形式主义。直到后来我发现,民众有时候是矛盾的,他们希望我们做了好事而不宣扬,但不宣扬的话,就会换来他们对税金是否用到实处的质疑。”
她话间意味深长。
“如果你被一个朋友误会,你可以请他吃顿饭解释清楚。但是你不能把民众当成朋友,因为我们受他们的供养,又替他们做决定,这个位置本身就充满了悖论。所以我们需要这些形式,让那些看不见的工作能被更直观地呈现。”
十分新鲜的论调。
陈望月灌了一口水,颇有兴趣地问了下去,“程秘书,您跟随江部长多久了?”
程迹说:“二十年。”
话一出口,她如愿地看到陈望月露出瞳孔震惊的表情,“怎么,不像吗?”
陈望月谨慎地说,“是您的长相实在太显年轻了。”
程迹哈哈大笑,她笑的时候声音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像母狮突然张开了嘴,浑厚粗糙,透露着野蛮的畅快。
歪了歪头,她脖子上的肌肉拉出一道坚韧的线条。
“陈小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错,我今年刚满三十五岁,二十年前我刚被寄宿学校开除,因为我在舍监的衣服上动了点手脚,害他在全校人面前被看光了大腿和屁股,谁叫他故意在晨祷的时候念我的日记,退学之后我又先后气走了三位家庭教师,然后,我就碰见了江恒女士。”
“噢,说碰见可能不太准确,那个时候江总统还在世,部长女士也还在当她的第一千金和卡纳甜心,她第一部电影《卡纳假日》就红遍了全球,大街小巷都是她的广告,而我不过是买了一张《卡纳假日》的电影票,当我在银幕上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下定决心,我要追随她,成为她——听起来在痴心妄想,是不是?”
程迹指了指自己的脸,她的颧骨高而宽,下颌线条硬朗得像用刀劈出来的,皮肤被晒成健康的深小麦色,嘴唇天生带着一种饱满的红润,不算大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充满了精光,像两颗被河水磨圆了的石头,嵌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这是一张年轻的,雄心勃勃的脸。
不丑,但是决不会被冠上“美人”的名头,和江恒更是毫无关系,但程迹看起来根本不以为意。
“我学她留大波浪卷的金色长发,涂浆果色的美甲和亮晶晶的唇蜜,买她代言的瑜伽裤和墨镜,每个月去美容院脱毛,卧室里贴满她的海报,她说她只穿洛可可五号香水入睡,我就每天在房间里喷满洛可可五号,就在我准备告诉整容医生把我的下颌骨切得跟她一样小巧之前,江总统遭遇了一场卑劣的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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