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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章 鼠族变形记6

  606章 鼠族变形记6 (第1/2页)
  
  张胡最近很烦。
  
  不是那种“今天吃什么”的烦,是那种“我吞了整条隅田川的所有生物但还是饿”的烦。她蹲在东京湾底下,身体已经长到一辆卡车那么大,灰白色的鳞片上挂满了藤壶和不知名的黏液,看起来像一头得了皮肤病的史前鳄鱼。但她的心还是一只母老鼠的心——或者说,比母老鼠更糟:是一只永远吃不饱的母老鼠的心。
  
  “不够。”她对自己说。
  
  “不够不够不够。”她四万八千个子孙齐声回答。
  
  这些子孙铺满了东京的地下管网,像一层活的、会咬人的地毯。它们吃光了所有能吃的:厨余、库存、电线、水泥、钢梁、柏油路面。吃到最后,它们开始吃彼此的排泄物。不是因为没有别的食物,而是因为张胡的“不够”通过某种量子纠缠式的连接传递给了每一只子孙,让它们即使胃里塞满了东西,大脑里仍然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不够**。
  
  一只年轻的公鼠蹲在银座地铁站的检票口,嘴里嚼着半张塑料海报,眼睛里流着泪。它不知道为什么哭。它只是觉得好饿,饿到想死,但死了又怕饿。
  
  大魔王蹲在张胡的皮肤底下,也在烦。
  
  不是因为饿。大魔王不饿。大魔王的烦恼更高级——他发现自己没办法退出张胡的身体了。这不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他本来打算把意识嵌入张胡的神经系统,操控她吃掉薛蟠的鼠族,然后优雅地退出,像拔掉一个U盘一样轻松。但张胡的贪心像一团沼泽,把他吸住了。每一次她吞下新的食物,那个“不够”的尖叫就会在大魔王的大脑里回荡一次,像寺庙的钟声,但更难听。
  
  “再吃一口就不饿了。”张胡说。
  
  “好的。”大魔王说。
  
  然后她吞了。然后更饿了。
  
  大魔王想起人类历史上所有被贪婪毁掉的东西:复活节岛的森林、罗马的铅水管、华尔街的次级贷款、他在2017年买的那只狗狗币。每一次都是一样的逻辑——“这次不一样”——但这次真的不一样。这次他不是观察者,他是被观察的对象。张胡的贪心正在像考古学家一样一层层剥开他的意识,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三年前,大魔王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邪恶的存在。现在张胡让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会说话的怯懦者。
  
  “你能别吃了吗?”大魔王问。
  
  “不能。”张胡回答。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饿的。”
  
  大魔王沉默了。她说得对。
  
  ^^
  
  般若空间里的瘫坐
  
  东京都心的般若空间废墟里,薛蟠不知道大魔王正在一只巨鼠的体内经历中年危机。
  
  他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排芯片。这些芯片不是普通的硅基芯片,而是心硅芯片——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摸上去像温热的皮肤,而且会呼吸。不是比喻。你把它放在耳边,能听到像婴儿睡眠一样均匀的、微弱的呼吸声。
  
  乔布斯站在他旁边。或者说,乔布斯的“在态”站在他旁边。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只剩下一层淡淡的银色轮廓,看起来像一张用铅笔轻轻画在空气中的素描。但他的手还是实的。那双手正在一块白板上画架构图,笔迹是黑色的、粗粝的、暴躁的,和他生前一模一样。
  
  “内存管理这里,”乔布斯说,“不能用分页。”
  
  “为什么?”薛蟠问。
  
  “因为分页的意思是‘把东西分成小块存起来’。信任不能分页。信任要么在,要么不在。你不能把信任切成碎片放进不同的格子,然后指望它们自己组装起来。信任是连续的。”
  
  “那怎么办?”
  
  “用‘河’。”乔布斯在白板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信任像河水。你不能把河水装进盒子里,你只能给它一条河道。河道不是容器,河道是引导。你只需要决定信任往哪个方向流,不需要决定信任长什么样。”
  
  薛蟠盯着那条弯曲的线看了十秒钟,然后说:“你这不就是栈吗?”
  
  乔布斯透明的脸抽搐了一下。如果他还有血液,此刻他的脸应该是红的。因为薛蟠说得对——他花了三个小时推导出来的“河”模型,本质上就是一个先入先出的消息队列。但乔布斯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情就是承认别人说得对,所以他选择了沉默。沉默在某些文化里是默认,在乔布斯的文化里是“我听到了但我保留不同意见”。
  
  王熙凤瘫在破旧的沙发上,手里拿着第三罐冰可乐,眼睛半睁半闭。她不是在睡觉,她在进行“最高级的禅定”——这是她的说法。薛蟠的说法是“她在装”。但薛蟠不敢说,因为王熙凤上次听到有人说她装的时候,把那个人的头按进了豆腐里。不是比喻。般若空间里真的有豆腐,不知道谁放的。
  
  “系统叫什么名字?”王熙凤突然问。
  
  “‘不怕’。”薛蟠说。
  
  “谁起的?”
  
  “乔布斯。”
  
  王熙凤睁开眼睛看了乔布斯的透明轮廓一眼,点了点头。“乔布斯这名字起得不行。‘不怕’太直了。禅宗的东西应该是那种‘你说什么我都点头但其实我什么都没说’的感觉。比如‘无’、‘空’、‘本来面目’。‘不怕’像幼儿园老师贴在墙上的标语。”
  
  “那你起一个。”乔布斯说。
  
  王熙凤想了想,灌了一口可乐,打了一个嗝,说:“叫‘啊’。”
  
  “啊?”薛蟠问。
  
  “对。‘啊’。就是‘啊’。”王熙凤说,“你走在路上,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你会说‘啊’。你打开冰箱发现昨天剩的披萨还在,你会说‘啊’。你参禅参了三千年终于开悟了,你会说什么?你会说‘啊’。‘啊’是所有顿悟的通用语言。佛祖拈花迦叶微笑,那个微笑翻译成中文就是‘啊’。耶稣复活了门徒说‘主啊’,那个‘啊’就是‘啊’。”
  
  乔布斯沉默了。这次沉默不是“我保留不同意见”,这次沉默是“我无言以对”。因为王熙凤说得对——如果操作系统的最底层是“空”,那么“空”的名字就应该是什么都没有。而“啊”在语言学上是最接近“什么都没有”的发音:它不需要舌头的位置,不需要嘴唇的形状,只需要你张开嘴、让空气通过声带、发出一声不带任何意义的声音。
  
  “就叫‘啊’。”乔布斯说。
  
  王熙凤又灌了一口可乐,瘫回沙发里,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只有上帝和她的牙医才能察觉到的弧度。那个弧度翻译成中文,就是“啊”。
  
  ## 三、殷兰的第十一个博士学位
  
  殷兰走进般若空间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三杯咖啡、两碗泡面、一包鱿鱼丝。她在东京大学的第十一个博士学位论文答辩刚结束,答辩委员会给了她一致通过,外加一个请求:能不能不要再申请新的博士了,因为学校里已经没有她能考的学科了。
  
  殷兰拒绝了。她说她打算开始学兽医。
  
  “心硅的量子特性我研究完了,”殷兰把咖啡递给薛蟠,推了推眼镜,“结论是:心硅不是量子计算机。量子计算机在‘0’和‘1’之间叠加,心硅在‘信’和‘不信’之间叠加。但‘信’和‘不信’不是二元状态,它们是连续谱上的两个端点。一个人不可能完全信一个人,也不可能完全不信。所以心硅的量子态不是‘信且不信’,而是‘信了百分之多少’。这个‘百分之多少’不是一个数字,是一种……质地。”
  
  “质地?”薛蟠喝着咖啡,皱着眉头问。咖啡是第三波精品咖啡,但薛蟠喝什么都是同一个表情:像在喝药。
  
  “对。质地。”殷兰蹲下来,指着芯片表面那层金色的光泽,“你看这个。信任的质地不是光滑的。它上面有纹路,像木纹,像指纹。这些纹路不是物理结构,是意识结构。每一次有人说‘我相信你’,心硅上就会多一道纹路。每一次有人说了‘我相信你’但心里不是真的信,心硅上的纹路就会乱掉。不是坏掉,是乱掉——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那怎么整理?”薛蟠问。
  
  “整理不了。”殷兰说,“信任的纹路乱了就是乱了。你不能把它理顺,你只能等新的纹路覆盖旧的。或者——这是王熙凤说的——你换个姿势。”
  
  王熙凤从沙发上传来了一个含混的声音,听起来像“嗯”,但更接近“哈”。
  
  殷兰继续说:“信任的机制不是‘证明’,是‘感应’。你不能证明你值得信任,你只能让对方感应到‘你在’。‘你在’的意思是:你不是在表演信任,你是真的在这里,没有走开,没有假装,没有在心里偷偷盘算什么时候撤退。‘你在’是信任唯一的证据。”
  
  薛蟠想了想,把手放在芯片上,心里默念了一句“留一口”。芯片上的金色光泽流动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击中后泛起的涟漪。那道涟漪扩散到整个芯片表面,然后消失了。消失之后,芯片变得比以前更亮了一点——不是更亮,是更“在”。像一个人终于不再试图证明自己很有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然后你发现他其实很有趣。
  
  “你刚才做了什么?”殷兰拿出笔记本,眼睛发亮。
  
  “我不知道。”薛蟠说。
  
  “你每次都说不知道。”
  
  “因为每次我都真的不知道。”
  
  殷兰在笔记本上写道:“被访问者声称‘不知道’。该声称可能为真,也可能为假。如果为真,则意识操作不需要意识层面的理解,这符合禅宗‘不立文字’的教义。如果为假,则被访问者在说谎。但被访问者如果是薛蟠,则‘不知道’和‘知道’之间没有统计学显著差异。结论:需要更多数据。”
  
  她合上笔记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乔布斯的透明轮廓说:“史蒂夫,你还有多久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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