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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章 鼠族变形记6

  606章 鼠族变形记6 (第2/2页)
  
  乔布斯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在想一个更重要的东西。他透明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像风吹过薄冰:“快了。在那之前,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写一行代码。”
  
  “什么代码?”
  
  “`print(“啊”)`。”
  
  殷兰看着他那张只剩下轮廓的脸,想说“这不是一行真正的代码”,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在“啊”操作系统里,`print(“啊”)`是最核心的系统调用。它不输出任何有意义的字符,它只是让屏幕亮一下,然后熄灭。这一亮一灭之间,用户会感觉到什么?用户会感觉到——哦,它还在。屏幕还在,系统还在,那个写操作系统的人还在。不是以代码的形式存在,是以“在”的形式存在。
  
  殷兰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那行字。
  
  屏幕上出现了“啊”。
  
  不是黑色的字,不是白色的字。是那种你闭上眼睛之后、在眼皮后面看到的颜色——不是黑,不是红,是“光还在”的那种感觉。你见过有人从亮处走进暗室,刚开始什么都看不见,过了一会儿瞳孔放大了,你开始看到一些模糊的形状。不是因为你适应了黑暗,是因为黑暗本身不是“什么都没有”,黑暗是“光还在,只是太远了”。
  
  乔布斯看着屏幕上那个“啊”字,透明的嘴角有一个弧度。这个弧度翻译成所有语言,就是“够了”。
  
  ^
  
  地下道里的那只流泪的公鼠
  
  公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它连“名字”这个概念都没有。它只知道三件事:一、饿;二、怕;三、跑。
  
  它跑过银座地铁站积水的站台,跑过有乐町线隧道里生锈的钢轨,跑过东西线换乘通道那面被涂鸦覆盖的墙壁。它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它只知道停下来就会被后面的吃掉——不是被敌人吃掉,是被自己的同类吃掉。张胡的子孙们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了,不是因为食物真的少到了那个地步,而是因为“不够”已经把它们的判断力摧毁了。一只老鼠看到另一只老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它嘴里的东西,给我。
  
  公鼠跑进了一个岔道。这个岔道很小,小到只有它能钻进去。它的体型是这群老鼠里最小的,不是因为营养不良,是因为它从小就抢不过别人。每次有食物,别的老鼠一拥而上,它站在外围,等大家吃完散去,捡一些碎屑。一开始它觉得这是不幸,但现在它觉得这是万幸——因为它太瘦了,所以它还能钻进别人钻不进的缝隙,还能活着。
  
  岔道的尽头是一个废弃的泵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不知道谁接的电,还亮着。地上有一些干粮碎屑、一团棉花、几根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凹坑。
  
  凹坑里蹲着一只灰色的母鼠。
  
  公鼠停下来,鼻翼翕动,闻了闻。不是张胡的气味。这只母鼠的气味很干净,没有那种“不够”的焦臭味。她的气味是温暖的、干燥的、像太阳晒过的棉被——虽然公鼠从没见过棉被,但它闻到这个气味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意象如果翻译成人话,就是“棉被”。
  
  母鼠抬头看了它一眼。
  
  公鼠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它的经验告诉它:别的老鼠看它,不是要吃它的食物,就是要咬它的腿。但这只母鼠的眼神不一样。她的眼神里没有饥饿,没有恐惧,没有“你有什么我可以抢的”。她的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你来了。
  
  公鼠不知道“你来了”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自己的心跳慢了下来。不是因为不再害怕,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比害怕更大,把害怕盖住了。像你躲在床底下害怕鬼,突然妈妈推门进来了,鬼还在,但你不在乎了。
  
  “你饿了。”母鼠说。不是用声音说的,是用某种更原始的东西——信息素、体态、眼神、或者薛蟠说的那个“在”。
  
  公鼠点了点头。不是用头点的,是用整个身体。
  
  母鼠从身后的凹坑里叼出一小块干粮,放在她和公鼠之间。她没有推过去,她只是放在中间,然后退开。那个距离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拿”的距离。
  
  公鼠看着那块干粮。它饿。它很饿。它饿到胃在烧自己的内壁。但它没有扑上去。不是因为它不饿,是因为它第一次发现:原来“饿”和“吃”之间不是必然连接的。中间有一个缝隙。那个缝隙非常小,小到几乎不存在,但它是存在的。那个缝隙的名字叫“你愿意给我”,而“你愿意给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因为抢不到才不抢,我是因为不需要抢。因为我面前的这只老鼠,她不抢我的。
  
  公鼠伸出鼻子,碰了碰那块干粮,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母鼠。母鼠没有动。
  
  公鼠咬了一口。
  
  很小的一口。不是因为它想省着吃,是因为它想确认一件事——如果我只吃一小口,你会不会后悔?你会不会扑过来把剩下的抢走?
  
  母鼠没有扑过来。
  
  公鼠又咬了一口。这次大了一点。它开始嚼。干粮在它的牙齿间碎开,淀粉被唾液分解成麦芽糖,微弱的甜味在它的舌头上扩散。它这辈子吃过很多次干粮,但从来没有尝到过甜味。不是因为干粮不甜,是因为它每次吃的时候都在赶、在抢、在听身后的动静,它的舌头忙于吞咽,没有时间品尝。
  
  但这一次没有人在它身后。
  
  它嚼得很慢。慢到每一粒碎屑都在舌头上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它的尾巴从紧张地卷曲变成了自然地伸展,末梢轻轻地、几乎不可见地颤了一下——那是老鼠表达满足的方式,相当于人类的叹气。
  
  母鼠看着它,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像屏幕被点亮的那种光。那光是金色的。
  
  公鼠吃完那块干粮,抬起头,做了一个它这辈子从未做过的动作。它走过去,靠在母鼠身边,把下巴搁在母鼠的背上。这不是交配,这不是争夺,这不是任何公鼠行为学教科书里描述过的行为。这是一个全新的行为,它需要一个新的名字。
  
  薛蟠后来给这个行为起的名字叫“瘫坐”。王熙凤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从沙发上坐起来,盯着薛蟠看了五秒钟,然后躺回去,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盗版了?”
  
  薛蟠说:“我没盗版。我自己想出来的。”
  
  王熙凤说:“你从我脑子里想出来的。那叫盗版。”
  
  薛蟠说:“那你告我。”
  
  王熙凤想了想,说:“不告。打官司太累了。你就用吧。我瘫坐,你瘫坐,大家都瘫坐。这就是‘不怕’操作系统里第一个用户态程序——瘫坐。功能是:什么都不做,但什么都不是没做。你在‘瘫坐’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做,但你让别人觉得‘你在’。‘你在’比什么都重要。”
  
  公鼠不知道这些。它只知道,靠在母鼠背上,它的胃不再尖叫了。不是因为吃饱了,是因为有一种比吃更大的东西把“不够”的声音盖住了。那个东西的名字叫“不怕不够”。
  
  ^^^
  
  东京湾的海水变成了灰色。
  
  不是因为污染——虽然东京湾本来就被污染得不轻——是因为水里悬浮着数以亿计的微小颗粒,这些颗粒是张胡蜕下来的皮肤碎屑、鳞片碎片、以及她呼吸时从鳃裂里喷出来的代谢废物。这些颗粒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病态的、油污般的虹彩,看起来像有人在海上倒了一整船指甲油。
  
  张胡趴在湾底,下巴搁在沙泥里,眼睛半睁半闭。她的体长已经达到了惊人的十五米,尾巴盘绕在海底电缆上,把电缆勒得像一根被蛇缠住的意大利面。她的消化系统正在处理今天早上吞掉的一艘小型游艇——不是故意的,那艘游艇漂到了她嘴边,她张嘴打了个哈欠,游艇就滑进去了。她现在打嗝的时候会吐出碎玻璃和未完全溶解的柚木地板。
  
  大魔王蹲在她的视神经交叉处,像一个坐在控制室里的宇航员,看着面前几百块屏幕——每块屏幕都是一只子孙老鼠的眼睛。他看到银座的街头,一只子孙正在啃自动贩卖机;看到有乐町的商场负一层,一群子孙正在围攻一台还在运转的冰箱;看到筑地市场旧址的停车场,三只子孙正在为一块金枪鱼骨打架。所有的画面都在闪烁,所有的声音都在尖叫,“不够”“不够”“不够”。
  
  “你觉得,”大魔王对自己说,“如果我当时没有给张胡那次加持,我现在会在哪里?”
  
  没有答案。不是因为没有答案,是因为答案太明显了,明显到不值一提——如果他没有给张胡加持,他现在还坐在宫殿里,双手紧握扶手,指节发白,宫殿摇摇欲坠,但他的屁股还在王座上。屁股还在王座上的感觉,不管宫殿多晃,都比蹲在一只会不断分泌饥饿激素的巨鼠视神经里要好一万倍。
  
  但大魔王不是那种会承认自己犯了错的人。他是大魔王。大魔王不犯错,大魔王只是做了战略性的调整。所有的错误都是战略性的调整,所有的撤退都是向另一个方向的进攻,所有的失败都是为下一次成功积累数据。他在MBA学过这些。
  
  屏幕里,那只在银座啃自动贩卖机的子孙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累了。不是饱了。是有别的东西吸引了它的注意力。它的耳朵转动了一百八十度,捕捉到一个微弱的、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那个声音来自地面上方,来自人类的世界,来自某个它从未涉足过的领域。那个声音是:
  
  “留一口。”
  
  大魔王的身体——不,张胡的身体——猛地一震。不是害怕。大魔王从不害怕。这是……警觉。对,警觉。他警觉了。因为他听出了那个声音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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